天福七年十二月十八日，古北口。
城外的契丹大营，一片肃杀之气。
耶律德光端坐在中军大帐的主位上，面色阴沉如水。
帐下，各部夷里堇分列两侧，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乙室部，耶律德光冷冷开口，把你这些日子的攻城经过，详细说与朕听。
耶律常斤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自十二月初八开始攻城，先后动用楼车、抛石机等器具，但皆被敌军以火油、八牛弩击退。那青竹……确实有些门道。
门道？耶律德光冷笑一声，什么门道，说来听听。
耶律常斤不敢隐瞒，将连日来的战况一一禀报。
从楼车被火油焚毁，到抛石机被一种会爆炸的武器摧毁，再到昨夜太清骑士团的夜袭，事无巨细，和盘托出。
那八牛弩，射程可达七八百步，耶律常斤沉声道，臣的抛石机尚未进入射程，便被其摧毁。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那八牛弩发射的，似乎不是寻常箭矢。耶律常斤回忆着那日的场景，命中后会爆炸起火，威力惊人。臣的抛石机，便是被那火器炸毁的。
耶律德光眉头紧锁。
火器？
他听说过这种东西。
当年攻打渤海国时，曾见过类似的火器，但威力远不及耶律常斤描述的这般恐怖，怕不是这人在找借口掩饰自己的无能吧。
还有，耶律常斤继续道，那青竹麾下有一支精锐骑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善于夜战。昨夜便是这支骑兵夜袭我营，烧毁粮草，杀伤我精锐夜骑近两百人。
陛下，帐下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开口，正是乙室部的长老耶律骨力，臣以为，那青竹虽有些手段，但终究是守城一方。我军兵力占优，只要持续施压，必能耗尽其箭矢粮草，届时古北口不攻自破。
耶律德光冷哼一声，二十五万大军，居然想着耗死对手？我们契丹人还是草原上的雄鹰么？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那座屹立在寒风中的雄关。
想着已经渐渐式微的沙陀人，想着南边的富庶。
耶律德光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下众将，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三日。三日之后，朕要亲自出手，会一会这个青竹！
遵命！
众头人齐声应诺。
——
这三日，古北口外异常平静。
契丹大军按兵不动，只是大营中营造之声彻夜不绝。
大帅，许仲登上城头，向青竹禀报，斥候回报，契丹大营这三日一直在打造攻城器具，似乎是在造楼车。
楼车？青竹眉头一皱，他们不是已经试过楼车了吗？火油一烧，楼车就是活靶子。
这次不一样，许仲沉声道，据斥候观察，契丹这次打造的楼车，数量极多，足有上百座。而且……他们还在调集弓箭手。
弓箭手？
是。斥候说，契丹从各部抽调了精锐射手，足有五千之众，正在大营中集结操练。
青竹心中一凛。
五千弓箭手，上百座楼车……
耶律德光这是要干什么？
传令下去，青竹沉声道，全军戒备，加强城防。另外，让吉燎把火药弩的库存清点一下，准备迎接大战。
——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天福七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清晨。
古北口城头，寒风凛冽，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青竹身披重甲，站在城头最高处，目光凝重地望着城外。
远处，契丹大营的营门缓缓打开。
一队队契丹士兵鱼贯而出，在城下排列成整齐的方阵。
青竹瞳孔一缩。
到底是人多，凑出了不少一人高的大盾，盾上居然还嵌了铁皮，有备而来啊。
不多时，阵型列好了。
八个巨大的盾兵方阵，如同八座移动的堡垒，缓缓向城墙推进。
每个方阵的核心，是三百名身披皮甲、手持硬弓的弓箭手。
盾兵按照三比一的比例，将弓箭手严密地护盾牌之后。
这是……青竹倒吸一口凉气。
耶律德光这是要用人海战术，以箭雨压制城头！
大帅，王重源匆匆赶来，契丹这次来势汹汹，咱们怎么办？
青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传令，所有弩手就位，准备迎敌！
呜——
契丹军阵中，号角声响起。
八个盾兵方阵同时加速，向城墙逼近。
青竹站在城头，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敌军的动向。
两百步。八牛弩开始发威，只是发射的普通弩枪，更兼装填颇慢，造成的杀伤有限。
一百八十步。
一百五十步。
弩手，准备！青竹高声喝道。
城头上，五百名弩手同时举起手中的单兵弩，瞄准了下方的敌军。
嗖嗖嗖——
数百支弩箭如同暴雨般射向敌阵。
然而，这一次，弩箭的效果大打折扣。
盾兵方阵中的盾牌，皆是厚达三寸的橡木盾，外包铁皮，坚固异常。
单兵弩的弩箭射在盾牌上，大多被弹开，只有少数几支穿透盾牌的缝隙，射杀了后面的士兵。
举盾！
盾兵方阵中，指挥官高声喝道。
士兵们同时将盾牌举过头顶，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
弓箭手，准备！
盾墙之后，三百名弓箭手同时张弓搭箭。
嗖嗖嗖——
两千多支雕翎箭如同蝗虫般飞向城头。
举盾！青竹高声喝道。
城头上的弩手身边盾牌不多，虽说都穿着甲，但还是有数十人被箭雨射中，惨叫着倒下。
有点名堂，青竹咬牙切齿，他眼尖，看着对面有些弓手似乎与众不同。
那是契丹的射雕手，这些弓箭手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臂力惊人，射术精湛。
他们可开三石硬弓，射程比单兵弩还要远些，而且准头极高。
城头上的弩手们，刚刚探出头准备瞄准，便被对方的射雕手盯上，一箭封喉。
对射了两轮，双方各有死伤。
大帅，五百弩手伤亡颇大！许仲匆匆赶来，已经有半数倒下。
青竹脸色铁青。
弩手们需要瞄准时间，而对方的弓箭手根本则只需要对着城头抛射，便能造成巨大的杀伤。
让弩手们注意隐蔽，青竹沉声道，不要长时间暴露在城头，射完一箭立刻蹲下！再调一营弩手上城。
然而，即便采取了隐蔽措施，城头的伤亡仍在不断扩大。
契丹的八个盾兵方阵，已经推进到城墙下一百步的距离。在这个距离上，契丹弓箭手的箭雨更加密集，准头也更高。
城头上，不断有士兵中箭倒下，不走运的摔落城头，眼见是不活了。
大帅，城头上已经折了三百弩手！王重源救助伤员，带着一身血，匆匆来报。
青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三百弩手！
这才一个时辰！
再这样下去，城头上的弩手迟早要被消耗殆尽。
八牛弩呢？青竹沉声问道，今天这帮契丹弓箭手都是好手，用八牛弩给我狠狠射！
八牛弩装填太慢，王重源苦笑道，但对方的盾兵方阵太密集了，八牛弩的箭矢穿透两层盾牌以后，威力大减，无法造成有效杀伤。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对方的射雕手专门盯着八牛弩的弩手，已经有好几个弩手中箭身亡了。
青竹心中一沉。
八牛弩的弩手培养一个不容易，要有力气还要会算射击俯仰角，就这么窝窝囊囊的死了？
耶律德光这一招，果然狠毒。
用盾兵方阵掩护弓箭手，再用射雕手点精准狙杀八牛弩。
这是要一点一点地磨死古北口的守军！
这事要用人数优势抵消北七州的地利。
这仗打得，太憋屈了！
他猛地抓起自己的四石强弓，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狼牙箭。
大帅，您要干什么？许仲惊道。
干他娘的！青竹咬牙切齿，老子就不信，治不了这些射雕手！
他说着，探出半个身子，张弓搭箭，瞄准了下方一个盾兵方阵中的射雕手。
那射雕手正张弓搭箭，准备向城头射击。
青竹屏住呼吸，手指一松。
狼牙箭如同流星般射出，穿透盾牌的缝隙，正中那射雕手的咽喉。
那射雕手连哼都没哼一声，便仰面倒下。
城头上响起一片喝彩声。
青竹却不为所动，迅速抽出第二支箭，瞄准了另一个目标。
又一名射雕手应声倒地。
青竹连发四箭，箭无虚发，每一箭都带走一名射雕手的性命。
城头上的士兵们见状，士气大振，纷纷探出身子，向城下射击。
然而，青竹的出色表现，也引起了契丹人的注意。
射死那个神射手。盾兵方阵中，指挥这次战斗的万夫长指着青竹高声喊道，射死他！赏千金！
话音刚落，十支雕翎箭同时向青竹射来。
青竹反应极快，身形一闪，躲到了城垛后面。
咄咄咄！
十支铁杆雕翎箭射在城垛上，火星四溅。
青竹刚松一口气，突然感到头顶一阵劲风袭来。
他下意识地一偏头，一支铁木雕翎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带起一串火星。
好险！青竹惊出一身冷汗。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又一支箭矢破空而至。
青竹再次偏头躲避，那箭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在他的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大帅！许仲惊呼一声，扑过来将青竹按倒在地。
咄咄咄！
又是几支箭矢射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娘的，青竹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契丹射雕手不少啊，果然有两下子。
大帅，太危险了，您先下去避一避吧！许仲急道。
青竹冷笑一声，老子要是避了，城头上的兄弟们怎么办？
他说着，再次抓起强弓，探出半个身子，向城下射击。
又一名射雕手应声倒地。
然而，青竹的还击，也招来了更加猛烈的报复。
这一次，至少有十几名射雕手同时瞄准了他。
嗖嗖嗖——
十几支箭矢如同闪电般射向青竹。
青竹身形急闪，在城垛间腾挪跳跃，躲避着致命的箭雨。
一支箭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带起一串火星。
另一支箭射在他的肩甲上，被坚固的甲片弹开。
还有一支箭，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飞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青竹谨守道心，继续张弓搭箭，向城下射击。
又是三箭，三名射雕手应声倒地。
但青竹也付出了代价。
一支铁木雕翎箭，射中了他的大腿外侧。
好在有甲胄防护，箭矢只入肉三分，并未伤及筋骨。
青竹闷哼一声，拔出箭矢，继续射击。
又一名射雕手倒下。
至此，青竹已经狙杀了七八名契丹射雕手。
城下的契丹指挥官见状，气得暴跳如雷。
废物！都是废物！几十个人射不死一个，养你们何用！
只不过经过这一番生死一线的较量，青竹也明白，个人武艺再强，也无法抗衡整个战争体系。
——
城楼指挥所内，冯道和刘若拙正站在窗前，观看着城下的战况。
冯道身着一袭藏青色长袍，面容凝重。刘若拙则是一身道袍，手抚长须，目光深邃。
老牛鼻子，冯道沉声道，你这徒弟，还是上头了。
刘若拙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城下的战况，半晌才道：磨磨性子也好，老道我这么大的时候不也以为一己之力可以抗衡天下？
也是，你那会比青竹这小子嚣张霸蛮多了。
不提这个，刘若拙有些赧颜，就说耶律德光这一招，是以己之长，攻彼之短。他用盾兵方阵吸引火力，用射雕手点杀城头守军。城上虽有弩箭之利，但面对这种密集阵形，也难以发挥威力。
冯道叹了口气：是啊。开战一个时辰，城头上已经折了这些人手。再这样下去，咱们的弩手迟早要被消耗殆尽。
不过，刘若拙话锋一转，城下的伤亡更大。契丹起码折进去一千多人了。
耶律德光的皮室军可没动，都是部族军，咱们伤亡的都是自家子弟兵。冯道苦笑道，这个交换比，我们可伤不起。
刘若拙沉默了。
他知道冯道说得对。
这场仗，拼的就是消耗。
而古北口，耗不起。
冯道冷哼一声，不欲再跟契丹人拼消耗，正巧青竹进了城楼准备换甲，顺便处理一下大腿上的箭伤。
契丹人马众多，头一阵咱们不能被压着打。冯道看了青竹一眼，直接道，幽州火药坊的存货跟得上，不用白白牺牲我幽州男儿的性命！
青竹一愣，随即明白了冯道的意思。
自己还担心火药弩枪产能不足，现在也顾不得这许多。
许仲！青竹高声喝道。
末将在！
传令下去，八牛弩更换火药弩！划分射界，十张八牛弩对准一个盾兵方阵，三发速射！
——
城头上，八牛弩的炮手们迅速行动起来。
他们将普通的箭矢换下，换上了装有火药的铁罐箭矢。
标高，二！
引线，三寸！
瞄准，正前方盾兵方阵！
准备——
三十多架八牛弩同时开火，三十多枚火药弩如同流星般射向城下的盾兵方阵。
火药弩命中盾兵方阵，剧烈的爆炸声接连响起。
火光冲天，硝烟弥漫。
坚固的盾墙在爆炸中四分五裂，盾牌碎片、断肢残臂、血肉碎块，被炸得漫天飞舞。
再放！
轰轰轰——
又是三十多枚火药弩射出，各自命中了目标。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再放！
轰轰轰——
三个盾兵方阵，遭遇了同样的打击。
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遭遇了三轮密集的火药弩洗礼。
原本在盾墙后严阵以待的弓箭手们，被炸得血肉横飞，死伤惨重。
侥幸未死的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吓得魂飞魄散，纷纷丢下武器，向后逃去。
这……这是什么？
天雷！是天雷！
快跑啊！
契丹士兵们惊恐地尖叫着，四散奔逃。
原本整齐的阵形，瞬间崩溃。
——
契丹中军大帐前，耶律德光正骑在马上，观看着前方的战况。
当他看到那三个盾兵方阵被炸得灰飞烟灭时，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那……那是什么？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被那恐怖的爆炸惊呆了。
陛下，耶律常斤脸色惨白，那……那就是臣之前禀报的火器……
火器？耶律德光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耶律常斤，这就是你说的火器？
是……是的……
为什么不早说！耶律德光怒吼道，为什么不早说这种火器有如此威力！
耶律常斤吓得跪倒在地：陛下息怒！臣……臣也没想到，这火器的威力竟然如此之大……
耶律德光没有理会他，而是转过头，继续望着远处的战场。
三个盾兵方阵，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被击溃。
这是什么样的武器？
这是什么样的威力？
耶律德光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直透头顶。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低估了冯道这个老贼，低估了这座古北口，低估了北七州的实力。
鸣金，耶律德光沉声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
是……
号角声响起，契丹大军如潮水般退去。
城头上，青竹望着退去的敌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