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七年十二月初三,古北口外。
乙室部的两万骑兵在风雪中扎下营寨,篝火映红了半边天空。
但这是契丹东路大军的前锋。
三日后,涅刺部与突举部的旗号相继出现在居庸关与松亭关外。
涅刺部是契丹老牌部族,以步骑协同见长。
他们的军阵与乙室部的骑兵集群截然不同——五千步卒列成方阵,手持长矛盾牌,如一片黑色的森林缓缓推进。
方阵外围是轻骑游弋,负责警戒与骚扰。
军阵中央,数十架云梯正在组装,木料的碰撞声在寒风中传出老远。
突举部则是典型的契丹游骑战法。
他们的骑兵不列密集阵型,而是分散成数十个小队,每队百骑,如狼群般在松亭关外的山谷间游荡。
这些骑兵人人双马,来去如风,时而集结示威,时而分散隐蔽,让人摸不清虚实。
三部兵马,三种阵型,将北七州的北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
古北口城头,青竹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城下的契丹军阵。
乙室部的营寨扎得颇有章法。
外围是游骑警戒,中间是主力骑兵的帐篷,最深处是耶律常斤的帅帐。
营寨四角设有了望塔,塔上有斥候日夜值守。
大帅,许仲指着远处,他们在伐木。
青竹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看见数百契丹士卒正在远处的树林里砍伐树木。
粗大的原木被拖回营寨,锯木声、斧凿声此起彼伏。
在造攻城器械。青竹放下望远镜,神色平静,耶律常斤不傻,知道骑兵攻城是送死。不过就这么简陋的攻城车,楼车,冲车,想打我们古北口,真是未免儿戏了吧?
我们要不要出城袭扰?王重源许久没有带兵厮杀,一代老将颇有些摩拳擦掌,趁他们器械未成,杀他个措手不及。
青竹摇了摇头:不必。古北口城墙坚固,粮草充足,正是以逸待劳的好地方。他们都是轻骑,人人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偷袭不成,被黏住了,撤都撤不回来。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将:传令下去,全军按兵不动,不得擅自出战。违令者,斩。
——
与此同时,莫州以南,子牙河畔。
杨光远的三万轻骑已在南岸集结完毕。这些骑兵多是魏博军的精锐,人人骑马,机动性极强。
杨光远站在河边的高地上,望着北岸一马平川的地形,眼中全是杀意。
父亲,杨承勋策马前来,探马回报,莫州守军不过五千,且多为步卒。只是咱只有骑兵,无法攻城。
杨光远捋着胡须,沉吟片刻:不急。咱们要攻什么城?契丹人已到古北口,青竹腹背受敌,正是焦头烂额之时。咱们等他首尾不得相顾,咱们兵临城下,莫州瀛州或可不战而降。
他抬头望天,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这鬼天气……杨光远皱了皱眉,传令下去,全军就地扎营,等风雪停了再作打算。
魏博军的营寨沿河展开,连绵数里。
三万轻骑,人吃马嚼,每日消耗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
但杨光远不在乎,老谋深算的他早已在沧州囤积了足够的粮草,就等着这一战。
——
天福七年十二月初六,夜。
风雪骤起。
这是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风雪。
狂风呼啸,卷起漫天飞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十步。
气温骤降,呵气成冰,裹了棉肚兜的战马都有些瑟瑟发抖。
杨光远的大营内,士卒们蜷缩在帐篷里,围着篝火取暖。
这样的天气,别说打仗,连出帐篷撒尿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这鬼天气,莫州城里守军可舒服了,听说他们还有什么铁皮炉子取暖?一名魏博军士卒嘟囔着,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管他呢,另一人裹紧羊皮袄,反正等咱们打进城,听说了没,杨大帅说了,三日不封刀。
营寨外围的警戒哨也松懈下来。
这样的暴风雪,连野狼都躲进洞里,谁还会来偷袭?
——
子牙河下游,一处隐蔽的河湾。
四十艘艨冲斗舰静静地停泊在黑暗中。
这些战舰原本是运河水师的精锐,如今被青竹秘密调来,承担着一个特殊的任务。
浮光师叔站在船头,一身玄色棉甲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棉甲是太清骑士团冬季作战标配,还配发了口罩、头罩、手套,作战条件比其他各镇节度使的军队,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他身后,是山字营的两千具装骑兵。
山字营是太清骑士团最精锐的重骑兵。
人人披四十斤百炼钢甲,内衬棉袄,连战马都裹了一层厚厚的棉毯,只露四蹄和双眼。
这支骑兵造价高昂,训练严苛,是整个北七州最锋利的尖刀。
指挥使,水师副指挥陈铮低声道,浮桥已搭建完毕。
浮光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对岸。
风雪掩盖了一切声响和行踪,正是天赐良机。
传令下去,浮光的声音低沉而冷静,按预定计划,马先枚,人衔草。陈铮,你的剩余斗舰在浮桥周围警戒。渡河之后分两路,前后包抄,突击杨光远的大营。
艨冲斗舰上的水手们悄无声息地转动绞盘,将浮桥固定。
这种浮桥由战舰并排连接而成,上铺木板,可容骑兵快速通过。
第一队山字营骑兵牵着马踏上浮桥的时候,杨光远的命运就注定了。
——
杨光远的大营内,帅帐中灯火通明。
杨光远正在与诸将商议渡河计划。
忽然,他皱了皱眉,侧耳倾听。
父亲,怎么了?杨承勋问。
外面……什么声音?
诸将面面相觑。风雪声中,似乎夹杂着某种沉闷的轰鸣,像是远方的雷鸣,又像是……马蹄声?
报——!
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冲进帅帐,满脸惊恐:大帅!敌袭!敌袭!
什么?!杨光远霍然起身,哪来的敌人?多少人?
不知道!风雪太大,看不清!但……但冲进来的是重骑兵。外围辕门已经被冲破了!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巨响——那是内营大门被爆破的声音。
怎么可能?!杨光远脸色大变,北七州的主力不是在幽州吗?哪来的重骑兵?他们什么时候过得河?
没有人回答他。帅帐外,喊杀声、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已经响成一片。
——
山字营的具装骑兵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切入了黄油。
杨光远的轻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们本就在帐篷里取暖,仓促拿出武器反击,甲胄不全,在暴风雪中连视线都受限,更别提组织有效的抵抗了。
山字营的重骑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山,长槊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青!是青字旗!
有眼尖的魏博军士卒惊恐地大喊。
风雪中,一面面青色大旗迎风招展,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字。
太清骑士团!青竹!
“青”字大旗在北地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据说这面旗下,未逢一败。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魏博军中蔓延。
勉强凑出阵型的轻骑兵,此刻也只有仓惶逃窜的命。
轻骑兵本就以机动性见长,正面硬撼重骑无异于以卵击石。
更何况,他们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偷袭,连阵型都来不及组织。
不要乱!结阵!结阵!
杨承勋声嘶力竭地大喊,但没有人听他的。
暴风雪中,命令无法传达,士卒们只能凭本能四散奔逃。
入营盘之后,山字营的骑兵就这营盘分部,分成三路,如同三把尖刀,在敌营中纵横驰骋。
浮光仗着一身武艺,身先士卒亲率主力,直扑帅帐。
他的目标是杨光远——擒贼先擒王!
——
帅帐内,杨光远已经听到了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父亲,快走!杨承勋拔出佩刀,孩儿断后!
杨光远咬了咬牙,翻身上马。
他不是优柔寡断之人,知道此刻犹豫就是死路一条。
他猛抽一鞭,战马嘶鸣着冲出帅帐。
身后,杨承勋率领衙内亲兵中的重甲精锐,迎向山字营的铁流。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战斗。
杨承勋的亲兵虽然也是精锐,但在具装骑兵面前,如同稻草人般脆弱。
一个照面,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杨承勋本人也被一匹战马撞飞,重重摔在雪地里,生死不知。
杨光远不敢回头。
他伏低身子,拼命抽打坐骑,在风雪中狂奔。
身后,山字营的骑兵如影随形,青色大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如同索命的符咒。
拦住他们!拦住他们!
杨光远一边狂奔,一边大喊。
沿途的魏博军士卒试图阻拦,但都被山字营的铁骑碾碎。
重甲具装骑兵的冲击力,在这种混乱的战场上堪称无敌。
刚刚从后门逃出营盘,杨光远目测身边聚拢了两三千人,心中安定下来,想着具装骑兵,体能有限,他要准备就地集结,在返身杀个回马枪,或可反败为胜。
不料此时,又听见一声炮响,随后是震耳欲聋的马蹄之声,第二路绕后的山字营具装重骑终于赶到,从漫天风雪中杀江出来,直愣愣冲向还在原地懵圈的魏博军。
杨光远目眦欲裂,差点一口血喷了出来,直挺挺就要往后倒。
周围亲兵赶紧护着主帅,也不管周边兵马无人指挥,直接牵着缰绳,找了个无人的方向,蹿了出去。
一口气奔出五十里,直到坐骑口吐白沫,杨光远的亲兵队伍才勉强停下。
他回头望去,风雪中已经看不到追兵的身影,只有身后稀稀拉拉跟着的数百残兵。
杨光远着来时的方向,脸色铁青。
三万精骑,一夜溃散。
青竹……好手段!
——
天福七年十二月初七,黎明。
暴风雪渐渐停歇,天地间一片苍茫。
子牙河北岸,浮光师叔站在一处高地上,望着南面的战场。
魏博军的营寨已经变成一片废墟,到处都是倒毙的战马和士卒的尸体。
山字营的骑兵正在打扫战场,收缴战利品。
师叔,陈铮策马前来,战果大概统计出来了。阵斩八千余级,俘虏三千余人,缴获战马近两万匹。杨光远……跑了。
浮光点了点头,皱眉道:什么叫大概统计出来了?到底多少,我还得跟大帅请功呢。
陈铮挠挠头说道:咱这重骑踩踏人家营帐,好多都稀碎的,都不成个囫囵个,反正能看出来是个首级的,我都算上了。要不您自己去点点。
不必。浮光毕竟修道出身,一听这个也就不计较了,这些节度使的兵,本身不是瓤茬,我们偷袭得手,算是占了地利的便宜,大帅在古北口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我们即刻回师,随时准备支援。
——
古北口,城头。
青竹接到浮光的捷报,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他将战报递给许仲,浮光师叔这一仗,打得漂亮。
许仲看完战报,也是精神一振:大帅,杨光远溃败,短期内应该组织不起什么像样的队伍。带我们收拾完契丹人,再跟这个二五仔算账。
青竹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城下。
乙室部的营寨中,攻城器械的建造已经进入尾声。
数十架冲车、撞车排列整齐,十几架投石机架设在营寨后方,巨大的抛杆指向天空。
耶律常斤准备动手了。青竹淡淡道。
大帅,王重源有些担忧,那些投石机……
无妨。青竹转身对身后的吉隆道,师兄,你看过他们试射,那些投石机威力如何。
吉隆是火器营的指挥使,也是青竹的师兄,对各种器械了如指掌。
他登上城头,咧嘴一笑,道:回禀大帅,那些投石机看着唬人,其实……不足为惧。
契丹人的投石机,还是老式的人力投石机,射程最多三百步。咱们的八牛弩,有效射程七百步,最大射程近千步。吉隆比划了一下,他们的投石机,射程不到八牛弩的一半。
青竹微微一笑:也就是说,咱们给他们放近一点,然后装上火药弩,一次齐射都给他们炸碎了。
大帅你心眼就是脏。吉隆笑道。
青竹故作不悦道:什么叫脏,这是兵法,疲敌之术。我这也是读过兵书的。
——
乙室部的营寨中,耶律常斤正在视察新造好的攻城器械。
夷里堇,一名工匠上前禀报,投石机已调试完毕,可发射五十斤石弹,射程三百步。
三百步……耶律常斤皱了皱眉,威力如何?
古北口城墙不宽,若是都对准一个位置抛射,三天可以击垮城墙。
耶律常斤满意地点了点头:好!明日拂晓,全军攻城!让南蛮子见识见识我大契丹的厉害!
——
天福七年十二月初八,拂晓。
乙室部的营寨中,号角声冲天而起。
两万契丹骑兵倾巢而出,在古北口城外列阵。
耶律常斤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手持弯刀,意气风发。
攻城!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十架冲车、撞车在盾牌的掩护下,缓缓向城墙推进。
青竹站在城头,拿着千里镜观察着对面的一举一动。
眼瞅着对面的投石机动了,青竹笑了,传令道:“全体都有,只许单兵弩射击敌军,八牛弩隐蔽好,不许出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