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的清修,仙元醇厚,此刻却如开闸之水般倾泻。汗珠——仙人本不该有的汗珠——从他额角沁出,尚未滴落,便被周遭混乱的能量蒸发。但他眼神专注,手法稳定,将采集到的星尘,以心神为炉,仙元为火,缓缓锻造成一块块尺寸见方、温润又坚硬的青石板。石板成型,泛着幽幽的、仿佛承载了岁月重量的光泽,足足三千块。
当他带着这三千块“亘古星尘”凝聚的青石,回到相对平静的云海之上时,仙袍的襟袖处,已沾染了混沌气息留下的、难以祛除的淡淡灼痕,脸色也透出几分疲惫的苍白。但他顾不上调息,立刻开始最关键的一步,那就是刻方。
他盘坐云端,三千青石环绕身周,缓缓旋转。闭目凝神,一生所学、所悟、所验,对抗瘟毒瘴气的诸般法门,如同浩瀚星河,在识海中流淌、汇聚、提炼。从最寻常的柴胡、黄芩、金银花,到珍稀难寻的龙涎、犀角、万年石乳;从简单的汤剂煎服,到复杂的针灸砭石导引之术;针对男女老幼不同体质,针对瘟疫不同阶段症状,斟酌损益,配伍君臣佐使……
他并指如刀,指尖凝聚着炽亮却温和的仙芒,那是他道心与医术的显化。他开始在一块青石上刻画。指尖落下,石屑纷飞,却不是普通石粉,而是迸溅出细碎的金色光点,旋即没入石中,让刻出的字迹,深深嵌入石板内部,笔画清晰,深邃,仿佛天生就长在石头里。每一个字,都蕴含着他的一份念力,一份“愿其有效”的祈愿。
“清瘟解毒汤:生石膏三两(先煎),知母二两,连翘一两五钱,板蓝根一两五钱,玄参一两,生地一钱,丹皮八钱,赤芍八钱,竹叶五钱,甘草三钱。水五升,煎取二升,分三次温服,日夜各一剂。用于高热烦渴、斑疹者”
“辟秽香囊方:苍术、艾叶、白芷、菖蒲、雄黄(微量)各等分,研极细末,绢囊盛之,佩于胸前,可避秽浊之气。”
“刺血法:取十宣穴、耳尖、大椎,以三棱针速刺放血,血色变鲜红为度,可泄热毒。”
一块又一块青石被刻满。他的仙元在持续消耗,神识在高速运转。额间的汗水越来越多,脸色由苍白转为一种透支的透明感,身周原本凝实的仙光也黯淡下去。但他刻画的指尖,始终稳定,字迹始终清晰。三千药方,无一重复,无一敷衍。他甚至考虑到地方物产差异,同种药材缺失时,可用何种药性相近者替代,都一一注明。
当最后一块青石刻完最后一个字,他身周悬浮的金色光点骤然全部熄灭。姜云天身形一晃,几乎要从云头栽落。他强行稳住,看着环绕自己、密密麻麻布满蝇头小楷、散发着淡淡药草清辉与金石坚毅之气的三千青石,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这气息中,都带着仙元过度消耗后的虚浮。
接下来,便是将它们送入江河。
他勉力驾驭云头,来到大河之源头,群山之上空。俯瞰下方,大河之水漫溢而出,初始涓涓,继而汤汤。他袖袍一挥,第一批数百块青石,如同被无形之手托着,悄无声息地没入清澈凛冽的雪水之中,沉向河床,或随波起伏,开始了它们漫长而未知的旅程。
一条条大河,一条条山脉之间,都留下了姜云的双手挥动的身影。每一条主要水系,他都亲至源头或上游,将承载着希望与心血的青石,投入奔流的河水。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油尽灯枯。仙躯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他踉跄着回到杏林宫,甚至来不及打坐调息,便将自己的全部神识,如同最细密的网,轻轻覆盖在下界山川河流之上。
他“看”着那些青石,在浑浊或清澈的水流中翻滚、沉浮、磕碰;有的被河沙掩埋,有的卡在礁石缝隙,更多的,随着洪水或寻常水流,冲刷向下游。
最初的几日,如他所愿。有在河边汲水的妇人,发现了搁浅在浅滩的、刻满字迹的奇怪石头,唤来识字的乡老。乡老眯着昏花的眼睛,辨读出“柴胡”、“葛根”、“可治发热恶寒”等字句,将信将疑。但瘟疫凶猛,草药试遍无效,死马当作活马医,照着石方抓药煎熬。
一碗汤药下去,那濒死的汉子竟然退了烧,咳出几口浓痰,呼吸渐渐平稳!
消息如同野火,在绝望的原野上蔓延开来。越来越多的人涌向河边,寻找“天赐的石药方”。找到了,便如获至宝,奔走相告,甚至组织人手抄录,快马送往邻近村镇。河滩上,一时竟出现了争抢、传抄石方的热闹景象。
药方中有些药材虽贵重,但大多还是寻常易得之物,配伍精妙,确实有效。许多地方,蔓延的疫情得到了遏制,绝望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生的火光。
姜云天的神识“看”到这些,疲惫到极点的仙心,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他几乎要以为,此法可行,苍生有救了。
然而,好景不长。青石药方奇效的消息,不仅传到了普通百姓和医者耳中,也传到了某些嗅觉特别灵敏的人的耳朵里,那些掌控着药材贸易、富甲一方的药商巨贾,以及与他们利益交织的地方豪强,甚至部分官吏。
起初,他们只是观望。但当发现这石方真的有效,且似乎取之不尽(河水不断带来新的),用之不竭(抄录即可)时,一种深植于骨髓的贪婪,被点燃了。
瘟疫是什么?是灾难,但也是攫取暴利的绝佳时机!药材价格早已飞涨,有药方又如何?配不齐药,照样是死路一条。这些石方,若任由流传,他们如何垄断药源,如何操纵市价,如何在这人间炼狱里,堆砌更高的金山?
于是,一张张密网,在江河上下悄然撒开。
“此乃天降祥瑞,神物自当由官府统一保管,以免被愚民损毁或误用!”某地县令冠冕堂皇地贴出告示,派出衙役兵丁,沿着河岸搜寻,将所有发现的青石尽数起出,运回县衙库房,落锁封存。库房阴冷,石方上的字迹,在黑暗中沉默。
“妖石惑众!此疫乃天谴,非此等来历不明之物可解!收集起来,予以销毁,以正民心!”另一处,与药商勾结的里正,煽动愚昧乡民,将找到的青石堆在一起,泼上火油,点燃。
火焰吞噬着冰冷的石头,刻字的凹陷处,火苗噼啪作响,仿佛发出无声的哀鸣。石质极坚,难以烧毁,但浓烟熏炙,字迹终会模糊。
更有些精明狠辣的大药商,直接雇用了大量人手,甚至是水性好的亡命之徒,驾着小舟,带着铁耙、绳索、磁石(他们怀疑石头有磁性),在主要河道上下拉网式搜寻、打捞。捞起的青石,不计其数,统统被运往秘密的货栈。那里,有专人负责将石方上的内容抄录下来,但不是为了传播,而是为了研究、分析,然后——封存,或者有选择地泄露一两个无关痛痒的方子,维持他们的权威和暴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