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天后,镇东号率船队完全返航。
这天,黑云压城,海风怒号。
浩荡东海风浪渐息,黑压压的大楚东征水师船队,载着满身硝烟与无尽沉恸,缓缓驶入安东港。
早在几天前,水师归港、携英烈亡魂归航的消息便随着海东青小白、小灰、小黑、小蓝振翅起飞传遍整个安东郡。
港岸十里长滩,早已人山人海,各个阶层的百姓尽数汇聚于此。
安东军守将披素挂孝,一身铁甲未卸,腰束白绫,率领郡府州衙大小官吏肃立码头。
阵列前排是戍守沿海的安东军将士,不少人身上还带着海战留下的伤痕,绷带尚未完全拆除。
一旁是世代靠海讨生活的渔民,粗糙手掌布满渔网勒出的厚茧,许多人家的父兄子弟,便是百年间葬身东海,死于寇患。
一群长衫书生立于侧面,有书院先生,也有寒门学子,手中攥着素白绢帛,神色肃穆。
市井商贩、乡间农夫、城内妇孺老幼,扶老携幼挤满滩涂,人人头系素巾,孩童被大人抱在怀中,个个敛了往日嬉笑。
海风凛冽,卷着咸涩的潮气扫过整座港口,天地肃穆,喧嚣尽消。
大船落锚,厚重踏板缓缓搭向青石码头。
最先被兵士小心翼翼抬下船的,是一排排覆着白旌幡的灵柩。
那是东海京观血战殉国的先辈遗骨,曾经沉沦万顷沧波,漂泊深海,今日终随王师归返故土。
“扑通!”
安东守将双膝重重磕在沙滩上,脊背挺直,头颅深深低下。
紧随其后,军中将士轰然跪地,甲叶碰撞发出沉闷哗啦声响。
岸边的渔民们纷纷屈膝,常年踏浪的汉子双膝砸在砂石地上,不少老人佝偻着身子,颤抖着叩首。
书生们整肃长衫,整齐行最重的叩拜大礼,衣袂被海风猎猎吹动。
来往的商贩、乡间农夫,满城妇孺,不分贵贱,不分身份,十里长滩黑压压一片,尽数俯首叩地。
以大楚最庄重的礼仪,恭迎漂泊百年的忠魂归乡。
阴风穿岸,白幡猎猎翻卷。
没有高声哭喊,可压抑到极致的悲痛弥漫在空气里。
老渔民枯槁的肩膀不住抖动,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滴进脚下的海沙,他们之中,很多家庭世代都有亲人死于海寇袭扰。
负伤的兵士死死咬着下唇,伤口隐隐作痛,心中共情着先辈浴血的苦楚。
书生眼眶通红,手中绢帛被指尖攥得褶皱,胸中满是家国之思。
妇女们默默垂泪,孩童似懂非懂,望着漫天白幡,也跟着低下头,小声啜泣。
就在万民沉哀之际,四名铁甲士卒,面色铁青,合力抬着那一方漆黑石碑,一步步踏下战船。
石碑沉重冰凉,碑身镌刻着东瀛当年留下的辱国铭文,字字张狂,句句刺心,是压在大楚沿海百姓心头百年的奇耻。
石碑重重落于码头地面的一刻,整座港口的死寂骤然碎裂。
安东守将双目赤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指节攥得发白,掌心被指甲刺出点点血迹:“此耻,辱我大楚百年!”
世代饱受海寇劫掠的渔民最先爆发,有老渔夫捶着地面失声痛哭:“多少渔家儿郎,就葬送在这些贼寇手里!”
书生义愤填膺,有人高声诵读典籍之中守土卫国的字句,声音带着哽咽。
壮年农夫双拳攥紧,胸膛剧烈起伏;市井妇人掩面恸哭,哭声此起彼伏,在海岸连绵回荡。
有人想起被海寇掳走再也没有回来的妻儿;有老兵想起并肩战死的同胞;读书人痛心山河受辱,文脉蒙羞。
百姓感念无数将士用性命挡住祸乱,才换来一方烟火。
不同身份,不同际遇,此刻所有人心底的愤怒、痛心、悲戚,交织在一起,响彻十里港湾。
南木与楚钰立在主船船头,一身素色劲装,默然俯瞰岸边万千众生,眼底沉凝着痛惜与决绝。
东征不止是征伐海疆,更是要告慰这些沉于沧海的英魂,洗去刻在国土之上的屈辱。
待悲恸稍稍平复。
楚钰的声音浑厚如惊雷,穿透呼啸海风,响彻整座安东港:
“先辈殉海,骨葬沧波,以身护疆,血卫大楚!今日王师归港,迎忠魂还乡,以山河为墓,以沧海为陵,永世安魂!”
军令落下,全军肃立。
兵士护送一具具英烈灵柩,向着安东港最高的望海山缓缓行进。
沿途的渔民、将士、书生、农夫、百姓自发尾随相送,长长队伍蜿蜒盘山山道,一路垂首,一路默哀。
山顶地势开阔,直面无边东海,朝迎旭日,暮听涛声,最配忠魂长眠。
灵柩依次稳妥安葬,漫山白幡飞舞,素纸随风飘零。
三声礼炮轰然震彻山海,为千古忠魂安魂。
官民、将士、渔户、人生齐齐跪拜山巅,面朝滔滔大海,送先辈英灵安息。
礼毕之后,将士合力,将那方辱国黑碑当众击碎,一块块残石滚落,沉入山脚深海,永世不见天日,消解百年国耻。
而后巨石雕琢的青碑立起,楚钰亲笔篆刻碑文,记述先辈浴血守海的过往,记下这一场万里东征的意义。
山为陵,海为祭,碑为证。
海风浩荡,碑影巍巍。
渔民记得波涛里逝去的骨肉,军人记得沙场赴死的同袍,书生记下这一页山河血泪,寻常百姓岁岁前来焚香祭拜。
沧海作伴,山河为念,所有以身殉国的忠魂,终得故土安息,万古不忘。
山巅安魂礼毕,漫天悲恸渐渐沉落山海。
英烈入土,辱碑沉海,百年海疆之耻一朝涤荡。安东港数万百姓久久立在山道码头,望着那片苍苍青山,含泪拱手相送,心底哀痛未歇,胸中热血已然熊熊翻涌。
哀兵必胜,血债必偿。
没有过多迁延停留,安抚完忠魂、告慰完故土,东征大军只休整了一天。
安东郡府全线联动,州衙官吏、地方乡绅、沿海商户、渔家百姓自发出力,为几十万大军补给备货。
粮仓全开,稻米、干粮、腌肉、果脯源源不断装车运向码头。
药庐彻夜熬制药膏伤药,绷带、止血散、解毒药剂成箱搬入战船。
铁匠铺炉火通明,连夜修补破损甲胄、锻造箭矢船钉。
渔民自发捐出晒干鱼干,倾尽沿海民力支援王师东征。
港口千帆林立,人潮如梭,却丝毫不乱,军令严明,效率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