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莫撒的声音在星河间低低回荡,不轻不重,刚好能与万年不变的光河并肩流走,那双眼瞳漆黑如未被书写的夜,倒映着亘古星辰,却拒绝收纳任何一束光。
“于是,我可以很坦荡地告诉你,你的问题是我难以回答的。”
那一袭黑衣丈量着宇宙间的沉默,却也似乎宣告了其主人的无言。
“一切的一切都会有一个结束,我们能控制时间的倒流,也不过是用外力去减少旧时代学问的熵。我们都知道那是无用的。
“我们活在现在,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我们将过去记录,将未来幻想,那么,是否有一天会看不清过去,也不愿走向未来?”
星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无数双眼睛在窥视。
“是否有一天,”弥莫撒继续向前迈步,他的声音并不急促,反而像在朗读一段已经背诵过无数遍的经文,“你会看不见故乡,也遇不到故人……如果你最后丢失了自己,你是否还会承认那是自己?”
博士的心猛地一颤。
他下意识地看向“预言家”——那是他自己,或者说是曾经的自己。
弥莫撒的问题,此刻正像一把钝刀反复地切割着什么。
博士想到自己失忆后醒来,想到那些模糊的感觉,想到他如今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丢失了多少东西。
而弥莫撒曾经是这样评价他的——“始终如一”。
他……是否配得上呢?
宇宙中没有任何参照物可以衡量时间,而沉默和思虑、等待无疑会延长这一段慷慨的无奈。
弥莫撒没有催促,他只是慢悠悠地往前走,黑色衣摆在星光中荡开,像一只在虚空里游弋的鲸。
他和其他人不一样。
“你问的是忒修斯之船。” “预言家”终于开口。
“我从来没有用过那个名字。”弥莫撒说,“但我承认那是一个很贴切的概括。”
“如果所有的木板都被替换了——它还是原来的船吗?”他的声音很轻,“这个问题的答案取决于问谁。对船本身来说,它从未中断过存在,它每一次更换木板时都是同一艘船在更换。对旁观者来说,只要外形和功能延续,他们也愿意称之为同一艘船。”
“那么,你认为对我来说只要外形和功能不变,人也依旧是人吗。”
“也许。可我觉得,我所承认的事情从不是某一终点的我承认的,它是由每一个此刻的我来决定的。此刻的我选择保留这些记忆、这些价值、这些情感,那么无论未来如何变形,那个未来的人都是我此刻选择的结果。我不需要未来的自己来承认过去的自己,我需要的是——”
他顿了顿。
“我需要的是每一个‘此刻’都不背叛上一个‘此刻’。”
弥莫撒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那么,倘若你在某个‘此刻’背叛了呢?倘若你再也想不起点燃篝火的那个夜晚,倘若你站在无数年后的星光下,发现所有的故乡都已化为尘埃,所有的故人都已湮灭,甚至你的记忆也成了一片焦土——你用什么来确认‘我’的延续?”
“如果有一天我看不清过去,也不愿走向未来;如果我再也看不见故乡,也遇不到故人——那么我会问自己,我还愿意抬头吗?如果愿意,那我就还是我。如果不愿意……”
他没有说完。
“如果不愿意,”弥莫撒替他补完,“那你就成了虚无本身。一片连影子都无处投映的荒原。”
“预言家”微微点头。
“那么,你似乎有了回答。”
弥莫撒如此说着。
“预言家”和博士都理解弥莫撒在说什么——相信你自己的选择。
“没吃饱。”预言家说。
弥莫撒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还是个大胃袋。”
“你放屁。你看到那盘菜的分量了吗,就那么一点。普瑞赛斯还一直在说话,我筷子都没怎么动。”
“你筷子没怎么动是因为你在想事情。”弥莫撒淡淡地说,“想事情的时候你面前放什么你都看不见。”
“那你就说是不是没吃饱吧。”
“……是。”
“预言家”满意地点了点头。
弥莫撒只好带着“预言家”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于是他们离开了那片星河。
博士跟着他们穿过层层叠叠的空间褶皱。
那种感觉很难描述——像是被折叠起来塞进一个信封,然后又从信封的另一角被抽出来。
等到眼前的景象重新稳定下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一条狭窄的走廊里了。
“你这地方怎么还是这么寒酸。”预言家说。
“住的地方而已。”
进门弥莫撒就去捣鼓厨具了。
预言家则很自然地拉了一把椅子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张纸看了起来。
“别动。”弥莫撒头也不回地说。
预言家撇了撇嘴,把纸放了回去。
“你这里东西也太少了。”预言家又说,“连个像样的食材都没有。”
“那你回去吃。”
“我不。我就要在这吃。”
“你今晚有点神经。”
“哎呀……”
“……”
博士飘到弥莫撒旁边,看着他烹饪。
这个角度他可以看到弥莫撒那双漆黑的眼瞳被灶火映出了一点暖色。
房间的另一侧,那排柜子旁边,有一扇门。
刚才它和墙壁融为一体,博士没有注意到。
但现在那扇门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来的光很暗很暗。
一只手搭上了门框。
那只手很白,白到在暗处也能看清轮廓,骨节分明,指尖微微泛红。
然后一张脸探了出来。
博士的心脏——如果他现在还有心脏的话——狠狠地跳了一下。
那张脸和弥莫撒一模一样。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同样的黑色短发——唯一的区别是那双眼睛。
猩红色。
像凝固的血,又像烧到最后的炭火。
那双猩红的眼瞳在门缝里眨了眨,然后弯了起来,带着一种完全不属于弥莫撒的、过分夸张的笑意。
“哟。”
声音很轻快,尾音上扬,带着一种奇异的愉悦。
“预言家”头也不回地抬手挥了挥:“梦修远,怎么最近没看见你出来?”
门被彻底推开了。
那个猩红眼眸的“弥莫撒”从暗处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白衬衫——和弥莫撒一丝不苟的黑完全不同。
他赤着脚,头发乱糟糟的,像刚从床上爬起来。
“什么叫最近没看见我出来,”梦修远笑嘻嘻地走过来,步调散漫得像个在舞台上即兴表演的演员,“我一直在的好吧。是你不来看我,怎么还倒打一耙呢?”
“我忙。”
“忙什么?忙着拯救世界?”梦修远走到桌边,一屁股坐在椅子扶手上,一条腿晃着,“拯救世界也不能不来看我啊,我会想你的。”
“你会想我?”“预言家”终于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上次不是说‘你赶紧走,别打扰我睡觉’吗?”
“那是我睡觉的时候。”梦修远理直气壮地说,“我睡觉的时候谁都不想。但醒了就会想。你看,我现在醒了,所以我想你。逻辑通顺。”
“通顺个鬼。”
“通顺的。你不懂。”
博士看着这一幕,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梦修远。
这个名字他没有从弥莫撒口中听到过。
但显然,预言家认识他,而且很熟。
弥莫撒仍然在做饭,连头都没回一下,仿佛那个从暗处钻出来顶着他自己面孔的家伙根本不存在。
但博士注意到他往锅里多放了一些食材。
“弥莫撒,”梦修远转头去看弥莫撒,猩红的眼瞳里闪着某种促狭的光,“你多做点。我也要吃。”
“晚了。”
“不晚不晚,水还没开呢。”梦修远跳下椅子扶手,蹦蹦跳跳地凑到弥莫撒旁边,探头往锅里看,“呀,你放了蘑菇。我喜欢蘑菇。”
弥莫撒沉默地把他推开了一点。
梦修远被推开了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他转身看向“预言家”,用一种夸张的耳语音量说:“你看他,刀子嘴豆腐心。”
“你少说两句他可能会给你多盛点。”“预言家”说。
“真的吗?”梦修远立刻转头看弥莫撒,“弥莫撒,你多给我盛点我就少说两句。”
“……”弥莫撒不语,手一抬,一行字符浮空。
梦修远张嘴说着什么,博士却怎么也听不见他的声音。
看样子弥莫撒是嫌烦了,直接给他关静音了。
(我超威我还等着作家等级高了发图,你告诉我我还降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