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平静底下,水早浑了。
“你店里装修我瞧着别扭,这样吧,人工我包了,白干,拆得干净点,好让你重新装过。”
这话一出口,就是亮刀。
你派人来我地盘砸场子,行,我原样奉还……还不用躲着掖着。香江是刑天的根,熟门熟路,人手、门道、火候,都比你稳得多。
张兵脸上的笑,一下子卡在嘴角,像被胶水黏住似的。
他心里清楚:刑天真敢干,也真能干成;自己就算报警,到了香江,警员抬眼一看是谁的人,八成只当没看见。真要亲自飞过去理论?他张兵不是没胆,是没这个本钱……来回机票、人手、时间,哪样不烧钱?更别说,人家等的就是你露头。
这一瞬,他明白过来:餐厅这棵摇钱树,怕是要连根晃动了。
想转手?谈何容易。买家要验资、签协议、走流程,快则半月,慢则两月。而刑天既然动了念头,绝不会给他喘气的机会。
这就是江湖规矩……你出拳,我接招;你踢腿,我扫堂。
“刑天,非得把路堵死?”张兵声音压低了,透出一股硬绷绷的焦躁。
那家餐厅不是摆设。每月流水、毛利、回头客,笔笔都算得清清楚楚。真垮了,不是少顿饭的事,是断他一条胳膊。
“呵,这话倒新鲜。”刑天笑了一声,不急不恼,“谁先动的手,谁心里没数?怎么倒打一耙,还打得挺顺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轻飘飘却像钉子:“你想玩,我陪你玩到底。就看最后……你是咬牙扛着,还是兜不住底。”
“连面都不敢露的主儿,本事也就到这儿了。别以为缩在后头,我就摸不到你影子。”
“你最好记牢:只要我知道你是谁,往后日子,就全不一样了。到那时,我不信你还能稳坐钓鱼台。”
话说到这份上,已无余地。
泥菩萨尚有土性,何况是刑天?一而再,再而三被人伸手往脸上甩,再忍,就成了笑话。
张兵听完,没再开口。他沉默几秒,忽然抬手捏了捏眉心,像是卸下一层皮。
“好,那就走着瞧。”他撂下这句话,直接掐断了通话。
电话挂了,刑天没多留,起身拨通叶继欢号码,简短一句:“动手吧,按之前说的办。”
他没让社团兄弟拎棍抄家伙冲进去砸店。太糙,太扎眼。如今社团正往“正经生意人”路上靠,得藏锋……不能让人指着鼻子说“黑”字。
所以计划是:先派几拨人,扮成普通食客进门吃饭。点菜挑刺、结账争执、摔碗掀桌……火候到了,再顺势推翻桌椅、砸碎玻璃、扯断电线。
场面乱,但人人有“理由”,个个是“情绪上头”。
警方来查,顶多定性为消费纠纷引发的斗殴,没人往“有组织犯罪”上联想。
……
行动很快落地。
叶继欢手下的人,一个接一个走进餐厅,点菜、抱怨、争执,火药味一点点堆高。不到一小时,店堂里已是一片狼藉:吊灯歪斜,瓷砖崩裂,酒柜塌了半边,吧台被掀翻在地,连墙上挂的铜牌都被人抡起椅子砸得凹进墙里。
没人受伤……刑天早交代过,伤人犯忌讳;但凡能砸的,全砸了。
这地方,不彻底翻新,连卫生许可都过不了,更别说开门迎客。
经理抖着手给张兵打电话,语速又快又虚:“张总……全毁了!玻璃、吊顶、厨房设备……一根完好的电线都没剩下!”
张兵听完,顺手抄起手边青瓷茶杯,“啪”一声砸在地上,碎碴子溅到裤脚上,也没低头看一眼。
他当然知道,在香江,自己就是个外乡人。人脉、眼线、招呼,样样都差一截。硬碰,只能吃亏。
他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又拨了个号。
“阿海,下回打算动刑天哪儿?”
“他最赚钱的会所,我们准备去趟‘清净’。”阿海答得干脆。
张兵没立刻接话,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才缓缓道:“换地方。别碰会所。”
阿海一愣:“张哥?那可是他金库,砸那儿,他肉疼得最狠。”
“正因如此,才不能碰。”张兵声音沉下来,“前两次,你们专挑夜场、餐厅下手,他早盯死了这些地方。现在那会所里,明处是服务生,暗处是盯梢的,保不定连厕所隔间都有人守着。”
阿海嗤笑一声,叼起根烟,火机“咔哒”一响:“怕什么?几个混混,真敢拔枪?我们当年在南美丛林里钻着跑,子弹擦耳根过去都不带眨眼的……现在对付几个拿棍子的,还用教?”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后面,眼神里全是轻蔑。
“你们胆子不小,可莽撞不得……真豁出去硬来,吃亏的还是自己。”张兵抬手按了按眉心,语气平实,没带火气,却压得住场。
“换地方干?他不是开了一家地产公司么?就去那儿。”
“去他公司?”阿海一愣,烟在指间停了半秒,“那不就是几间办公室?几张桌子、几台电脑,砸了能值几个钱?”
在他眼里,那是块冷清地儿,没流水,没客人,连收保护费都收不上来,折腾它,纯属白费力气。
“你这就没看透了。”张兵把烟灰轻轻弹进烟缸,“那是招牌,是门面,是他想立身正道的‘脸’。牌匾砸了,玻璃窗全碎了,员工蹲在门口不敢进门……你说,这算不算当众扇他耳光?”
这话一出口,阿海眼皮跳了一下。
张兵接着说:“什么夜总会、会所,全是黑灯瞎火里转的买卖,赚的是快钱,见不得光。可这家公司不一样,是他亲手注册、亲自挂名、一笔笔账目都往明处走的……那是他往上爬的梯子,也是他想洗白的凭据。你懂不懂什么叫‘断人前程’?”
阿海喉结动了动,点点头:“明白了,张哥。”
“挑个好时候动手,最好刑天人在公司。人到了,事儿也办了,顺手给他点颜色瞧瞧……他砸我店,这笔账,得当面算清楚。”
原来如此。张兵要的从来不只是砸块玻璃、掀张桌子。
他要的是让刑天在自己最看重的地盘上,当着员工的面,栽个大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