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北方的地平线上扬起了漫天尘土。
先遣部队到了。
黑压压的一片,从远处缓缓涌来,像一股泥石流,裹挟着刀光、马嘶、战鼓声。大约三万人,骑兵在前,步兵在后,旌旗遮天蔽日,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们没有立刻攻城,而是在城外一里处安营扎寨。木栅栏立起来,帐篷搭起来,壕沟挖起来,井然有序,不急不躁。
董天宝站在北门城楼上,举着自制的望远镜,看得清清楚楚。这支军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不是乌合之众。他们的旗帜上绣着一个大大的“拓”字,是北凉国的王族旗号。
“拓跋氏。”岳非飞站在他身边,脸色凝重,“北凉国的皇族。看来这次领兵的,是拓跋家的某个王爷。”
董天宝放下望远镜,没有说话。
城头上,按照他的命令,只摆了老弱病残。几百个头发花白的老兵,拄着枪靠在城垛上,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抽旱烟。还有一群半大的孩子,在城墙上跑来跑去,像是在玩游戏。
这是故意给敌人看的。
“主帅,”岳非飞压低声音,“城头就摆这几百人,是不是太冒险了?万一他们真的攻上来……”
“不会。”董天宝说,“他们要先试探。试探之前,要先观察。让他们看,让他们觉得这城好打。”
岳非飞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果不其然,敌军没有立刻攻城。他们派了几十骑,绕着城墙跑了一圈,远远地观察城头的兵力部署。那些骑兵跑得很快,离城墙最近的时候不到两百步。
城头上的老兵们按照董天宝的吩咐,懒洋洋地射了几箭。箭矢软绵绵的,落在骑兵身后几十步远的地方,连马毛都没碰到。
骑兵们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演得不错。”董天宝对那些老兵点了点头。
老兵们嘿嘿一笑,继续抽烟聊天。
岳非飞看着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他在边关打了二十年的仗,从来没见过这样守城的。示敌以弱,诱敌深入,这不是兵书上写的,这是……
他看了一眼董天宝的背影。这个年轻人,到底还有多少本事?
敌军试探了几次,确认城头只有几百个老弱病残之后,开始试探性攻城。
第一次,派了五百人,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嗷嗷叫着冲过来。
董天宝站在城楼上,冷静地观察着他们的冲锋路线。等他们冲到两百步以内,才下令放箭。
“射。”
城头上,几百个老兵同时拉弓。箭矢如蝗虫般飞出去,密密麻麻,遮天蔽日。五百个敌军还没冲到城墙下,就倒下了三分之一。剩下的掉头就跑,跑得比来时还快。
岳非飞看得目瞪口呆。这些老兵,平时走路都颤颤巍巍的,怎么一拉弓,手这么稳?眼神这么准?
他哪里知道,董天宝在城墙上暗藏了两千名弓箭手,全都躲在城垛后面,敌军根本看不见。每次射箭,都是这两千人射的,那几百个老兵只是幌子。
第二次,敌军派了一千人。同样的结果,冲到两百步以内,箭雨铺天盖地,又丢下几百具尸体,狼狈而退。
第三次,派了两千人。这一次,他们学聪明了,举着盾牌,排成盾阵,慢慢往前推进。
董天宝冷笑一声。盾牌能挡弓箭,挡不了弩。他手一挥,城垛后面又冒出几百个弩手,端着复合连弩,瞄准了盾阵的缝隙。
“放。”
弩箭比弓箭更精准,力道更大。盾阵的缝隙里,惨叫声此起彼伏。盾牌虽然挡住了大部分箭矢,但总有几支从缝隙里钻进去,带走一条人命。
两千人丢下四五百具尸体,又退了回去。
萧若仙站在董天宝身后,看着城下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脸色有些发白。她没有见过这种场面。但她没有退缩,只是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咬着嘴唇。
“董公子,”她轻声问,“他们为何不攻了?”
董天宝放下望远镜:“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他们的大部队。”董天宝说,“先遣部队只有三万人,吃不下这座城。强攻只会白白送死。他们要等后面的大部队人马到了,再一举拿下。”
“三十万?”萧若仙倒吸一口凉气。
“不止。”岳非飞沉声道,“北凉国倾巢而出,少说也有五十万。前锋三十万,后面还有二十万押运粮草辎重。”
萧若仙的脸色更白了。
董天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远方。夕阳西下,敌军的营寨里升起了炊烟,星星点点的火光,像是蛰伏的野兽的眼睛。
夜里,岳非飞来找董天宝。
“主帅,”他开门见山,“今天这一仗,敌军的虚实我们已经摸清了。先遣部队三万人,装备一般,士气不高。我们有四万守军,加上火炮、火铳、连弩,吃掉这三万人,问题不大。”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急切:“为什么不等他们攻城的时候,趁他们立足未稳,杀出去?打他个措手不及?等他们三十万大军到了,我们就真的被动了。”
董天宝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一张纸上画着什么。
“岳大人,”他头也不抬,“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只派三万人打头阵吗?”
“为了试探我们的虚实。”
“对。试探之后呢?”
岳非飞想了想:“如果觉得好打,就自己打。如果觉得不好打,就等大部队。”
“那他们觉得好打吗?”
岳非飞愣了一下:“今天这一仗,我们只用了弓箭和弩,火炮、火铳都没动。他们应该觉得……这城好打?”
“对。”董天宝放下笔,抬起头,“他们觉得这城好打,就会轻敌。轻敌就会冒进。等他们的三十万大军到了,就会急着攻城,不会花时间打造攻城器械,不会花时间侦察地形,不会花时间防备我们的反击。”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指着墙上挂着的地图:“他们的粮草辎重,要走这条路,从北边运过来。这条路要经过一片洼地,两边是丘陵。如果他们急着攻城,就不会分兵保护粮道。到时候,我们派一支奇兵,烧了他的粮草,他的三十万大军不战自溃。”
岳非飞盯着地图,看了半天,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你……你早就计划好了?”
董天宝没有回答,只是说:“再等十天。十天后,他们的三十万大军就到了。到时候,我自有安排。”
“可是,他们的兵力是我们的七倍……”
“七倍?”董天宝笑了,“岳大人,七倍算什么?他们估摸有三十万人,我们有四万人,优势在我。”
“优势?”岳非飞以为自己听错了,“三十万对四万,优势在我?”
“对。”董天宝说,“我们的秘密武器,马上就要好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岳非飞张了张嘴,想问什么秘密武器,但看到董天宝胸有成竹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好。我信你。”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主帅,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安武圣。”岳非飞说,“传说中,安武圣打仗,从不以多胜少,而是以少胜多。他的兵不多,但他的兵个个能以一当十。他的武器也不多,但他的武器件件都是神兵利器。他打仗之前,从不跟人解释,等到仗打完了,别人才明白他的用意。”
董天宝没有说话。
岳非飞看着他,忽然笑了:“主帅,你就是第二个安武圣。”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董天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月亮被云遮住了,星星也看不见。远处敌军的营寨里,火光点点,像是在黑暗中窥伺的眼睛。
安武圣。
他想起说书人讲的那个故事。一统天下,穷举世之力,数百年苦修,仍然不能成仙。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我不是安武圣。”他轻声说,“我是董天宝。”
僵持了十天。
十天里,敌军又试探性攻了几次,都被打了回去。他们死了两千多人,连城墙都没摸到。但他们的耐心很好,不急不躁,只是围着城,等着。
第十一天,北方的地平线上,再次扬起了漫天尘土。
这一次,不是一小片,而是一大片,遮天蔽日,铺天盖地。大地在颤抖,空气在轰鸣。三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开过来了。
旌旗如林,刀枪如海。骑兵、步兵、弓箭手、攻城队、辎重队,一眼望不到头。营帐连绵数十里,把整个北门外的平原都占满了。
城头上,士兵们的脸色都变了。岳非飞的黑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凝重。武烈握刀的手,青筋暴起。齐墨半睁半闭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
只有董天宝,面色如常。
“来了。”他说。
敌军安营扎寨,用了整整一天。第二天一早,敌军主帅派了一个使者,骑马来到城下。
“城上的人听着!”使者扯着嗓子喊,“我北凉国天威大将军拓跋雄,率三十万大军到此!识相的,速速开城投降!饶你们不死!若敢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董天宝站在城楼上,低头看着那个使者,笑了笑。
“回去告诉你们大将军,”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城下,“我们清风城有好几万兵力,让他速速投降。”
使者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董天宝一字一顿,“让他投降。晚了,连汤都喝不上。”
使者脸色铁青,拨马回去了。
城头上,士兵们面面相觑。岳非飞忍不住问:“主帅,你这样回他,会不会……”
“会不会激怒他们?”董天宝笑了,“就是要激怒他们。人一怒,就会犯错。”
敌军营帐中,拓跋雄听了使者的回报,勃然大怒。
“好大的口气!几万兵力?他城头上那几千老弱病残,也敢叫几万?”
他站起来,拔刀砍断了桌案一角:“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全军攻城!我倒要看看,他能撑几个时辰!”
“且慢!”一个文士模样的人站起来,拱手道,“大将军,末将以为,此事有蹊跷。”
“有何蹊跷?”
文士走到地图前,指着清风城的位置:“此城虽小,但地势险要。城头虽然只有几千老弱,但他们守了这么多天,我军死伤两千余人,连城墙都没摸到。这不正常。”
拓跋雄皱眉:“你是说,他们藏了兵力?”
“极有可能。”文士说,“而且,他们面对我三十万大军,不但不惧,反而口出狂言。这要么是空城计,要么是有恃无恐。末将担心,京城那边是不是派了援军过来?”
拓跋雄沉默了一会儿,问:“斥候有没有发现援军的踪迹?”
“没有。方圆百里,没有任何军队调动。”
拓跋雄想了想,一挥手:“管他有没有援军,先派两万人试探一下。看看他们的虚实。”
“是!”
两万人,在号角声中列阵而出。盾牌手在前,弓箭手在后,云梯、冲车、撞木,一应俱全。
董天宝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黑压压的人群,对岳非飞说:“岳大人,他们派了两万人来试探。告诉弟兄们,别急着用火炮,先用金汁和箭矢招呼。”
“金汁?”岳非飞一愣。
“就是粪水。”董天宝说,“浇下去。又毒又臭,还能让伤口感染。比什么毒药都好使。”
岳非飞嘴角抽了抽,转身去传令了。
敌军开始冲锋。
两万人,喊着号子,推着云梯,扛着冲车,潮水般涌过来。
城头上,臭气熏天。几个老兵捏着鼻子,用长勺舀起来,往城下泼。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被金汁浇中的敌军吐了一大片。那臭味,连城墙上的人都受不了,更别说被浇了一身的。
“放箭!”
箭矢如雨,弩箭如蝗。冲在前面的盾牌手,盾牌被弩箭射穿,惨叫着倒下。后面的弓箭手还没来得及放箭,就被金汁浇成了落汤鸡。
两万人丢下两三千具尸体,狼狈地退了回去。
拓跋雄站在高处,看着自己的军队像潮水一样涌上去,又像潮水一样退下来,气得脸色铁青。
“废物!都是废物!”
他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拔出刀,指向清风城:“明日,本将军亲自督战!不破此城,誓不为人!”
那文士站在一旁,看着远处城墙上那个模糊的身影,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这个守将,到底是什么人?
城楼上,董天宝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上扬。
“岳大人,”他转身对岳非飞说,“明天,他们会全力攻城。”
“那我们……”
“照旧。”董天宝说,“先用金汁和箭矢招呼。等他们靠近城墙了,再让他们尝尝火炮的滋味。”
岳非飞眼睛一亮:“那秘密武器?”
董天宝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北方那片黑压压的营帐。三十万大军,铺天盖地。但他不怕。
因为他的秘密武器,已经好了。
(第39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