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善宫的露台比别处更安静些。风穿过金色的廊柱,带着光幕外黑色侵蚀力的腥气,却被纳西妲布下的结界滤去了大半,只剩下些微的凉意,拂在脸上时,像极了枫丹海边的晚风。
迪特里希坐在露台边缘的石阶上,双腿悬空晃荡着。
他抬起头,望着被灰色云层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还留着一点枫丹特有的水纹刺绣,是路?姐姐送他的外套上的。
就在不久前,纳塔的火神和稻妻的雷神到了。
火神是个很开放的女子,红色的披风像燃烧的火焰,周身散发着灼人的气息,一落地就拍着钟离的肩膀大笑,说要亲手撕碎尼伯龙根那老东西;雷神则依旧沉默寡言,紫色的眼眸里寒光凛冽,腰间的薙刀泛着冷冽的光,显然也是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他们带来了纳塔的勇士和稻妻的武士,净善宫周围瞬间多了许多挺拔的身影,空气中的凝重似乎也因此消散了几分。
可迪特里希还是忍不住叹气。
水神没来。
听火神说,枫丹那边出事了,好像是什么“吞星之鲸”在作祟,空哥哥也在那边帮忙,水神根本抽不开身。
迪特里希想起芙宁娜姐姐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想起她在歌剧院里优雅又带着点小骄傲的样子,心里就忍不住泛起一阵担忧。
“希望芙宁娜姐姐,那维莱特先生,还有空哥哥他们都没事吧。”他对着天空小声说,像是在许愿。
他其实很怀念在枫丹的那段日子。
虽然那时候他失忆了,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可每天跟着路?姐姐去看海,去歌剧院听审判,去吃那维莱特先生抿着嘴推荐的甜点,日子过得简单又开心。
那维莱特先生总是很温柔,会耐心听他讲些莫名其妙的想法;芙宁娜姐姐虽然偶尔有点小脾气,却会偷偷塞给他最新鲜的水瀑布果冻;还有路?姐姐,粉色的眼眸像盛开的花,牵着他的手走过枫丹的每一条街道……
那些记忆像被阳光晒过的棉花,软软的,暖暖的,此刻想起来,却带着一丝遥远的酸涩。
冰神也没来。
这其实不算意外。
大家都知道,冰神早就和其他六位神明闹掰了,连七神会议都很少参加。
可这次不一样,这是关乎整个提瓦特存亡的危机,连一向不掺和外事的雷神都来了,冰神却连一点消息都没有。
“真是……搞不懂啊。”迪特里希又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膝盖里。
露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几位神明都去议事厅开会了,讨论怎么对付尼伯龙根和那个冒牌货。
他们说,这是神明之间的事,他只需要好好休息,养好精神就行。
迪特里希知道他们是为了他好,可还是忍不住觉得有点失落。
他不想再像上次那样,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家为他战斗,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风又吹了过来,带着一点熟悉的塞西莉亚花香。
迪特里希抬起头,以为是温迪来了,可露台入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卷起的几片落叶在旋转。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慢慢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还是回去待着吧。
至少别给大家添麻烦。
房间里和他离开时一样,矮柜上的药碗已经被收走了,换了一盆新鲜的须弥蔷薇,粉色的花瓣在窗边的微光下轻轻颤动,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迪特里希走到桌边坐下,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看着窗外灰色的天空发呆。
“现在的局势可真是紧张啊……”他喃喃自语,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
尼伯龙根的力量那么强,光幕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冒牌货像个影子一样躲在暗处,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再冒出来;水神那边的“吞星之鲸”,冰神的不闻不问……所有的事情都像一团乱麻,缠得他心里闷闷的。
就在这时,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疲惫,像是跋涉了很远的路,却依旧清晰可辨。
“迪特里希,我有事和你讲。”
迪特里希的心猛地一跳。
是卡利斯塔!
他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熟练地闭上眼,将意识沉入那片熟悉的深海。
意识深海还是老样子。
黑色的海水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蓝紫色的天空,远处的海平线模糊不清,像是被雾气笼罩着。
空气里没有风,也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永恒的宁静。
卡利斯塔就坐在不远处的海面上。
他还是穿着那件深色的衣服,短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额前,脸色比平时苍白了许多,连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眸,此刻也黯淡了不少,显然还没从之前的伤势中恢复过来。
“卡利斯塔!”迪特里希连忙跑过去,在他面前停下脚步,“你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卡利斯塔抬眼看他,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死不了。”
他的声音还是很哑,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力,可迪特里希却莫名觉得安心。只要卡利斯塔还能说话,还能像这样坐在他面前,就比什么都好。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迪特里希在他身边坐下,黑色的海水像柔软的绸缎,轻轻托着他的身体。
卡利斯塔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线上,像是在积蓄力气,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迪特里希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他知道,卡利斯塔从来不会说无关紧要的话,他既然特意叫他进来,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
过了很久,久到迪特里希以为他是不是睡着了,卡利斯塔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大概知道……怎么杀掉尼伯龙根和那个该死的冒牌货了。”
“什么?”迪特里希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心脏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而剧烈地跳动着,“你说真的?怎么做?”
这可是他最想知道的事!只要能杀掉那两个家伙,须弥就能恢复平静,大家也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可卡利斯塔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迪特里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人心慌的沉重。
迪特里希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看着卡利斯塔的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卡利斯塔……”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到底……怎么做?”
卡利斯塔又沉默了。
黑色的海水轻轻波动着,映出他眼底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丝……决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迪特里希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又快又响,震得耳膜都在疼。
终于,卡利斯塔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清晰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冰冷:
“杀掉你。”
迪特里希愣住了。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没听清……”
卡利斯塔的目光没有移开,依旧死死地盯着他,金色的眼眸里像是有风暴在酝酿,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我说,”他重复道,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扎进迪特里希的心脏,“要杀掉尼伯龙根和那个冒牌货,就必须杀掉你。”
迪特里希的大脑一片空白。
杀掉他?
为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问问为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只能呆呆地看着卡利斯塔,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那抹让他心惊的决绝,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冰冷的梦里。
卡利斯塔似乎看出了他的茫然,又或许是不忍心再看他这副样子,他转过头,重新望向远处的海平线,声音低沉而沙哑:
“在尼伯龙根占据那个冒牌货的身体之后。”
“你,要亲自杀掉自己。”
“轰——”
迪特里希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嗡嗡作响。
亲自杀掉自己?
他终于明白了卡利斯塔的意思。
那个冒牌货是用他的血脉和记忆造出来的,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可以说,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的不同形态。
而尼伯龙根想要占据冒牌货的身体,必然会将自己的力量与冒牌货融合,到时候,冒牌货就成了尼伯龙根的“容器”。
而他,作为最初的“本体”,如果能亲自杀死自己,那么容器自然也会崩溃。
迪特里希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不是怕死。
他只是……无法想象。
“为……为什么……”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就……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卡利斯塔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深色的短发在黑色的海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没有了。”
他的表情也很挣扎,他也听到了钟离的话,这才猜出了那个冒牌货的身份和解决办法。
第一个办法就是几位神明白白牺牲,然后等待天理苏醒他俩开始发动战争,特瓦特生灵涂炭,而迪特里希也好不到哪去。
第二个就是他所说的办法。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尼伯龙根的力量太古老,太强大了,普通的攻击根本伤不了他。只有借助你和冒牌货之间的同源联系,才能彻底摧毁他的意识,让他永远消失。”
“可……”迪特里希的眼眶红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哽咽。
卡利斯塔终于转过头,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深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痛苦,却还是硬起心肠说道:“他是被恶意和仇恨驱动的影子,而你不是。”
“你还有温迪,有钟离,有纳西妲,有那么多在乎你的人。你不能让他们失望,更不能让尼伯龙根的阴谋得逞。”
迪特里希低下头,看着黑色的海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那倒影和那个冒牌货一模一样,只是眼神里没有冰冷的恶意,只有满满的迷茫和恐惧。
他想起温迪抱着他时温暖的怀抱,想起钟离沉稳的目光,想起纳西妲灿烂的笑容,想起芙宁娜姐姐的果冻,想起路?姐姐的牵手……
那些温暖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却让他更加痛苦。
如果他死了,他们会难过吧?
温迪会不会又像千年前失去巴托里那样,抱着他的尸体,一个人在风里坐很久很久?钟离先生会不会又皱着眉头,默默为他立一块无字的墓碑?纳西妲姐姐会不会哭着说,再也没有人陪她数星星了?
他不敢想。
“我……我做不到……”迪特里希摇着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黑色的海面上,晕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我做不到……卡利斯塔,我真的做不到……”
卡利斯塔看着他哭得颤抖的肩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像以前那样拍拍他的后背,可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了。
他不能心软。
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声音冷得像冰:“你必须做到。”
“这不是选择题,迪特里希。这是责任。”
“你是提瓦特最后的希望,你不能退缩。”
责任……
迪特里希愣住了。
他想起自己刚会走路时,温迪笑着对他说:“你呀,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孩子。”
他想起钟离先生摸着他的头说:“力量越大,责任越重,但也别忘了守护自己珍视的东西。”
他一直以为,责任是保护大家,是对抗邪恶,却从来没想过,责任会是让他亲手杀死自己。
风不知什么时候吹进了意识深海,卷起黑色的海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卡利斯塔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他站起身,深色的衣摆在风里飘动,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好好想想吧。”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会议结束后,他们大概会制定最后的计划。到时候,你必须做出选择。”
说完,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融化的雪。
“卡利斯塔!”迪特里希连忙伸出手,想抓住他,却只抓住了一把冰冷的海水。
卡利斯塔最后看了他一眼,深色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彻底消失在了意识深海里。
黑色的海水重新变得平静,蓝紫色的天空依旧模糊,意识深海里只剩下迪特里希一个人。
他坐在海面上,看着自己的倒影,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杀掉自己……
他真的能做到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心里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外面的天空依旧是灰色的,净善宫的光幕还在顽强地抵抗着黑色的侵蚀力。议事厅的方向传来隐约的说话声,那是神明们在为了守护这个世界而努力。
而他,这个被寄予厚望的“希望”,却只能在这里,抱着膝盖,无助地哭泣。
迪特里希抬起头,望着意识深海那片蓝紫色的天空,像是在问卡利斯塔,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真的可以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带着无尽的沉默,在这片黑色的海洋上,一遍遍地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