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特里希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泥潭里,每一寸肌肤都被黏稠的黑暗包裹着。
那种湿冷的触感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像是有无数条冰冷的虫子在爬,让他浑身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拼命想往上挣扎,可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动一下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身体却依旧在缓缓下沉。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一股陈腐的、像是积压了千年的霉味,呛得他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呼……呼……”他张着嘴,却吸不进半点新鲜空气,肺里像堵着一团棉花,闷得发疼。
意识在模糊的边缘徘徊,那些平日里熟悉的面孔——温迪笑着递来苹果的样子,柯莱红着脸塞给他鲜花饼的样子,提纳里板着脸教他认草药的样子——像水中的倒影,晃了晃,就碎了。
“龙族的传承不能在你这里泯灭!”
尼伯龙根的声音突然像惊雷一样炸响在这片混沌里,低沉而威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那声音像是从深渊的最底部传来,震得迪特里希的耳膜嗡嗡作响,连下沉的身体都顿了一下。
他费力地“睁”开眼——在这片没有光的黑暗里,所谓的“睁眼”更像是一种意识的聚焦。
他“看”到那团巨大的黑影就在不远处,比之前更加浓郁,像一块凝固的墨,而那双金色的眼眸在黑影中亮得惊人,死死地锁定着他,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吾儿……”
这一次,声音里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像是藏着某种挣扎。迪特里希甚至能“感觉”到,那团黑影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叹息。
“吾爱你,但那是在龙族尚且强盛的前提下。”
黑影缓缓涌动,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跟着凝固了,连下沉的速度都慢了几分。
“吾是龙族的王,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守护龙族、延续血脉就是吾的宿命。吾的一切,包括血肉、骨骼、力量,都是为了龙族而存在。”
迪特里希的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想起卡利斯塔偶尔提起的往事,那些被尘封在记忆角落里的碎片——卡利斯塔说,龙族曾经是提瓦特最强大的族群,翱翔于九天之上,吞吐着元素之力,连神明都要敬畏三分。可不知从何时起,龙族开始衰落,亲人一个个消失,最后只剩下尼伯龙根的孤魂,守着空荡荡的巢穴,像一座孤独的墓碑。
原来……他背负的是这样的沉重吗?
“最后的机会了……”尼伯龙根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像淬了冰的利刃,划破了刚才那丝短暂的温情,“孩子,你会作何选择?”
这几乎是赤裸裸的最后通牒。
迪特里希能清晰地感觉到,黑影中涌动的力量变得越来越危险,像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那些环绕在他周围的黑暗开始变得尖锐,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刺得他皮肤生疼——这是警告,如果他再拒绝,尼伯龙根就真的要动手了。
可他心里清楚,尼伯龙根其实不想。
否则,以对方的力量,根本不必费这么多口舌,早在他第一次说“不”的时候,就能让他彻底消失在这片黑暗里。迪特里希甚至能“闻”到,那团黑影中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他自己的气息——那是破壳时,尼伯龙根用自身血肉包裹他留下的痕迹。
卡利斯塔说过,为了让他顺利诞生,尼伯龙根几乎掏空了自己。
他扯下了自己最坚硬的龙鳞,碾碎了最粗壮的骨骼,抽干了血管里一半的血液,混合着虚无的力量,才勉强凝聚出一个能容纳龙族灵魂的“壳”。
那时候的尼伯龙根,差点因为力量透支而陷入永久的沉睡。
这份沉重的“牺牲”,像一块石头压在迪特里希的心上,让他说不出的难受。
可他还是没有动摇。
迪特里希没回话,也不想回话。
沉默,就是他最坚定的选择。
他想起温迪第一次把他抱在怀里的样子,风神的怀抱很轻,却带着塞西莉亚花的清香,温暖得让他想哭;想起钟离先生递给他人偶的瞬间,岩神的手指很稳,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想起纳西妲拉着他的手,在净善宫的花园里教他认星星,小神神的手心暖暖的,像揣着一颗小太阳……
这些人,这些事,是他生命里的光。
他不能为了所谓的“龙族传承”,就让这束光熄灭。
“……吾知道了你的选择。”
尼伯龙根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负担,又像是做出了一个极其痛苦的决定。
迪特里希甚至能“感觉”到,那团黑影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猛然间,一股巨大的力量毫无预兆地袭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抓住,然后猛地往外一扔!
“呃啊——”
迪特里希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被这股力量甩出来了,意识瞬间被失重感淹没。
他像一颗断了线的风筝,在黑暗中飞速坠落,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夹杂着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是尼伯龙根的叹息吗?还是他自己的心跳?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周围的黑暗在飞速后退,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
那气息像是无数具尸体在高温下腐烂了十天半月,混杂着血腥和泥土的腥气,呛得他喉咙发紧,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噗通——”
一声闷响,迪特里希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坚硬的地面带着冰冷的触感,狠狠撞击着他的后背和后脑勺,疼得他眼前发黑,差点晕过去。
他趴在地上,半天没缓过劲来,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疼,像是被拆开又胡乱拼在了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起头,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眼前不是净善宫那熟悉的雕花天花板,也不是温迪和钟离匆匆赶来的身影,依旧是雨林的某个角落——脚下是发黑的泥土,踩上去黏糊糊的,像是裹着一层腐烂的树叶;周围是枯死的树木,枝干扭曲地伸向天空,像一只只绝望的手;空气中弥漫着那股熟悉的、带着侵蚀力的阴冷气息,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温迪和钟离没有来。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块,空落落的,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他明明记得,在失去意识前,好像听到了温迪的声音,那么清晰,那么温暖……难道只是幻觉吗?(其实俩人来了。
迪特里希咬了咬下唇,把那点失落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撑起身体,靠在一棵枯树的树干上,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
后背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伸手摸了摸,摸到一片黏糊糊的液体,凑到鼻尖闻了闻——是血的味道,带着淡淡的龙血特有的腥甜。
还好,伤得不重。
他最担心的不是自己。
迪特里希立刻闭上眼,集中精神,将意识沉入那片熟悉的意识深海。
意识深海是他的精神领域,平日里总是一片平静的灰色海洋,偶尔会泛起小小的浪花。
可现在,这片海洋却像是掀起了风暴,灰色的雾气浓得化不开,海面上翻涌着巨大的浪涛,连空气都带着压抑的气息。
“卡利普索?”迪特里希在心里呼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卡利斯塔?你们在吗?”
没有回应。
只有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音,沉闷而压抑。
迪特里希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指尖的鳞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烫。
他能感觉到,这片意识深海里,属于卡利普索和卡利斯塔的气息变得非常微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卡利斯塔!”他又喊了一声,这一次,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急切,几乎是在嘶吼,“你回答我!”
又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迪特里希快要绝望的时候,一道虚弱的声音终于从浓雾深处传来,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沙哑,像是刚从一场惨烈的战斗中爬出来:“吵死了……叫魂呢?”
是卡利斯塔!
迪特里希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你怎么样?有没有事?伤到哪里了?”他一连串地问道,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担忧。
“死不了。”卡利斯塔的声音依旧带着点不耐烦,可仔细听,能听出其中的虚弱,“就是受了点伤,骨头像被拆了重组一样疼……那老东西下手真狠。”
迪特里希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在一片翻滚的灰色雾气中,卡利斯塔的身影正靠在一块巨大的礁石上。
他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角还残留着一丝黑色的痕迹——那是被尼伯龙根的侵蚀力所伤留下的印记。
他的手臂无力地垂着,袖子上破了一个大洞,露出的皮肤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缓缓流淌着红色的血液。
“卡利斯塔……”迪特里希的声音哽咽了。
“哭什么哭,”卡利斯塔皱了皱眉,强撑着坐直了一点,“我没事,休息几天就好了。倒是卡利普索那家伙……”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不远处。
迪特里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卡利普索的身影静静地躺在海面上,双目紧闭,长袍上沾满了灰尘和暗色的污渍,原本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变得凌乱。
他就那样漂浮着,一动不动,连胸口都没有起伏,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生气。
“卡利普索他……”迪特里希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应该是力量用尽昏过去了。”卡利斯塔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刚才为了帮你挡住尼伯龙根的攻击,他强行透支了空间之力,能保住意识就不错了。”
话音刚落,卡利普索的身体突然泛起淡淡的灰光。
那些光越来越亮,像无数颗细小的星星,从他的身体里飘散出来,缓缓融入周围的灰色雾气中。
他的身影变得越来越透明,最后化作一道淡灰色的流光,像一条温柔的小溪,顺着意识深海的连接,慢慢流回了迪特里希的身体里。
迪特里希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属于卡利普索的力量流进了自己的四肢百骸,带着一丝熟悉的、温和的气息。
虽然很微弱,却很稳定,像一潭安静的湖水,在他的身体里缓缓流淌——这是龙族意识的本能,当力量耗尽或陷入沉睡时,会自动回归宿主的意识核心,借助宿主的生命力缓慢恢复。
他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只要人还在就好,只要还活着就好。
迪特里希退出意识深海,缓缓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周围死寂的雨林里。
阳光透过枯死的树枝,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明是温暖的光线,却照不进这片被侵蚀的土地,反而让那些发黑的树叶和枯萎的藤蔓显得更加诡异。
远处,黑色的侵蚀痕迹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扩散,像一条贪婪的毒蛇,悄无声息地吞噬着雨林里残存的最后一丝生机。
尼伯龙根没有杀他。
却也没有放过他,只是把他像丢弃一件垃圾一样,扔在了这片绝望的土地上。
是因为那最后一丝血脉亲情?还是因为……想让他亲眼看着这一切被毁灭,看着他在乎的人一个个倒下,以此来“唤醒”他所谓的“龙族本能”?
迪特里希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坐在这里等死。
卡利斯塔受伤了,需要时间恢复;卡利普索沉睡了,暂时无法醒来;温迪和钟离不知为何迟迟没有赶来,或许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纳西妲还在净善宫苦苦支撑,用自己的力量对抗着不断蔓延的侵蚀……
现在,能阻止这一切的,只有他自己。
迪特里希扶着身后的枯树,慢慢站起身。膝盖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让他踉跄了一下,差点再次摔倒。
他低头一看,裤腿上沾着一块深色的污渍,是刚才摔倒时蹭到的泥土,其中还混杂着一丝暗红色的血迹——是他自己的。
没关系。
这点疼,比起化城郭那些死去的人,比起柯莱身上的伤,根本算不了什么。
迪特里希咬了咬牙,调动起体内仅存的风元素,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凝聚在膝盖和后背的伤口上。
淡绿色的光晕笼罩着伤口,带来一丝清凉的感觉,疼痛似乎缓解了一些。
他抬起头,望向侵蚀最严重的方向——那里的天空已经被黑色的乌云笼罩,隐约能感觉到两股强大的气息在那里交织、碰撞,一股是属于尼伯龙根的、厚重而阴冷的威压,另一股是属于那个冒牌货的、带着疯狂和贪婪的力量。
冒牌货说过,再有不到半个小时,他和尼伯龙根的交易就要完成了。
他必须赶在那之前,做点什么。
哪怕只有他一个人,哪怕力量微弱,哪怕可能再次被扔进那片黑暗的泥潭,甚至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他也必须走下去。
因为他是迪特里希,是被温迪从雪地里捡回去的小家伙,是柯莱的朋友,是提纳里的“弟弟”,是纳西妲放在心尖上的孩子……是那些温暖的人用爱守护着的存在。
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迪特里希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疼痛和心里的恐惧,缓缓展开了背后的翅膀。
雪白的翅膀上沾了些灰尘和泥土,显得有些狼狈,羽毛状的鳞片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可当他扇动翅膀的时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朝着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天空,一步一步,艰难却决绝地飞去。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熟悉的、属于蒙德的气息,仿佛在为他加油鼓劲。
迪特里希知道,接下来的路会很难,很危险,甚至可能没有回头路。
但他不会停下。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