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裹着枯萎草木的气息掠过脸颊，迪特里希展开翅膀悬停在半空，低头望去时，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下方的雨林早已不复往日的翠绿。黑色的侵蚀痕迹像一张巨大的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方才还只是边缘的几棵古树发黑枯萎，此刻连中央的藤蔓丛都已被染成墨色，那些曾经缠绕着树干、开着淡紫色小花的藤蔓，如今像一条条僵硬的蛇，死死勒着枯死的树木，散发出令人窒息的阴冷。
侵蚀的速度比他们预想的快了太多。
迪特里希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属于冒牌货的力量正在变得越来越稳定，越来越霸道。就像一把刚被打磨好的刀，起初还带着生涩，此刻却已泛出骇人的寒光。
“他在适应这具身体，或者说……适应这份力量。”卡利普索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淡灰色的身影悬浮着，黑色的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目光紧锁着侵蚀最严重的区域，眉头拧成了疙瘩，“再这样下去，不出半日，整个雨林都会被彻底污染。”
迪特里希抿紧嘴唇，转头望向净善宫的方向。金色的宫殿在远处的树冠间若隐若现，隐约能感觉到纳西妲的力量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宫殿周围的区域，将侵蚀力隔绝在外。
可他也能察觉到，那层力量正在微微颤抖，像是随时会被撕裂——世界树的躁动定然也与这侵蚀有关，尼伯龙根和那个冒牌货，显然是想从根源上污染须弥的生机。
“可恶……”卡利斯塔的怒喝声打破了沉默，白色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语气里的火气几乎要喷薄而出，“这个冒牌货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也和我们一样有着龙族的血脉？”
他盯着下方某处正在扩散的黑色痕迹，那里残留着一丝微弱却清晰的龙威，与迪特里希身上的气息同源，却带着扭曲的阴冷。
“简直就是……另一个迪特里希。”卡利斯塔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如果对方真的是“另一个迪特里希”，那他们拼命守护的少年，会不会真的有一天会变成那样？
卡利普索没有接话，但表情比刚才更加沉重。他抬手召出一缕空间之力，试图探查侵蚀的源头，可指尖的光芒刚触碰到黑色区域，就像被强酸腐蚀般瞬间黯淡下去。
“这种力量，比深渊还要霸道。”他低声说，“深渊至少还能被元素力中和，可这侵蚀……它在直接吞噬‘存在’本身。”
迪特里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他调动周身的风元素，在身体周围凝聚成一层淡绿色的屏障，将那些阴冷的气息隔绝在外。“我们下去看看。”
他扇动翅膀，缓缓降落。风元素托着他的身体，避开那些发黑的藤蔓和枯枝，落在一片相对完整的空地上。脚刚触碰到地面，就感觉到一股微弱的震动从地底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苏醒、蠕动。
“他就在附近。”迪特里希闭上眼睛，指尖的鳞片微微发烫——那是卡利普索给的鳞片在感应同类的气息，只是这一次，传来的感应带着强烈的恶意，“很近，就在前面的树丛里。”
卡利斯塔和卡利普索立刻护在他身侧，两人周身都泛起淡淡的光芒，一个炽烈如火焰，一个清冷如寒冰，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迪特里希拨开身前一片已经枯萎发黑的树叶。那树叶脆得像纸片，一碰就碎成了粉末，散在空气中，带着一股腐朽的味道。他一步步往前走，脚下的草地早已变成灰黑色，每一步都能踩出细微的裂痕。
穿过层层叠叠的枯树与断藤，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在一片被彻底侵蚀的空地中央，盘踞着一个巨大的黑影。
那黑影像是由纯粹的黑暗凝聚而成，没有清晰的轮廓，却能感觉到它庞大得惊人，仿佛能笼罩整个天空。无数条黑色的“触须”从黑影中延伸出来，扎进周围的土地里，正是那些黑色侵蚀痕迹的源头。
而在黑影的旁边，那个冒牌货正静静地站着。他的翅膀完全展开，雪白的鳞片上沾着几点墨色的侵蚀力，眼神平静地看着走来的迪特里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吾儿……”
一个低沉而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像是从亘古的深渊里传来，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威严。
迪特里希浑身一麻，像是被一道电流击中，脚步猛地顿住。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
在那些模糊的、碎片化的记忆里，在意识深海偶尔闪过的画面中，这个声音无数次出现过——有时是冰冷的话语，有时是低沉的叹息，更多的时候，是像现在这样，用一种近乎诡异的温柔，叫着“吾儿”。
是尼伯龙根。
他的亲生父亲。
迪特里希的指尖冰凉，心脏却跳得飞快，像是要撞碎肋骨。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冒牌货会有和他一样的力量，为什么他会觉得那股气息既陌生又熟悉——因为这一切的源头，都站在眼前。
“小心！”卡利斯塔的怒喝声响起，他和卡利普索几乎同时挡在了迪特里希身前。灰色与银白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坚固的屏障，将迪特里希护在身后。
卡利斯塔死死盯着那团巨大的黑影，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憎恨与警惕：“老不死的家伙，你到底想干嘛！迪特里希是不会继承你的位置的！你休想把他也拖进那片虚无里！”
他太熟悉尼伯龙根了。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他无数次与这个存在对峙，清楚地知道对方的贪婪与冷酷。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儿子，而是一个完美的“容器”，一个能承载他全部力量、帮他吞噬整个世界的工具。
那团黑影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缓缓转动着。在黑影的上方，两点金色的光芒亮起，像两颗悬浮在黑暗中的星辰——那是尼伯龙根的眼睛，和迪特里希的颜色一模一样，却深邃得没有任何温度，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被护在身后的少年。
几个月不见，他的孩子已经长这么大了。
不再是那个蜷缩在意识缝隙里、连力量都无法掌控的小不点了。他的翅膀变得更加丰满，眼神里有了属于自己的光，甚至……学会了反抗。
他的孩子，还是没有选择他吗。
尼伯龙根的“目光”掠过卡利斯塔和卡利普索，像是在看两只碍事的虫子，最终又落回迪特里希身上。那道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玩味：“吾儿，你长大了。”
迪特里希深吸一口气，从卡利斯塔和卡利普索身后慢慢走了出来。他的脚步还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
“我来这里，是有话问你。”他抬起头，迎上那两点金色的光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发抖，“那个冒牌货，是你创造出来的，对不对？”
冒牌货侧了侧头，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却没有说话，像是在默认。
尼伯龙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那团黑影微微涌动了一下，周围的侵蚀力似乎变得更加活跃了：“他是你，也不是你。是你的另一面。”
“我听不懂。”迪特里希皱紧眉头，“什么另一面？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别人！”
“那是因为你被他们误导了。”尼伯龙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诱惑，“巴巴托斯教你要珍惜生命，那些所谓的‘朋友’给你虚假的温暖，让你忘记了自己是谁。你是龙族，是吾的继承者，吞噬与毁灭，本就是你的宿命。”
“你胡说！”迪特里希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宿命不是别人定的！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由我自己决定！”
他之所以选择自己来这里，而不是等温迪和钟离，就是因为他赌得起。
他赌尼伯龙根不会杀他。
因为他是对方唯一的“容器”，是他精心培养的“作品”。尼伯龙根需要他，需要他心甘情愿地接纳那份力量，而不是一具失去意识的躯壳。
所以，他不会杀他，最多……是想办法“唤醒”他。
而他要做的，就是拖着。
拖着尼伯龙根，拖着这个冒牌货，拖着这该死的侵蚀。只要能撑到巴巴托斯大人和钟离先生赶来，只要能等到他们……一切就还有转机。
“真是天真啊，吾儿。”尼伯龙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你以为巴巴托斯和那个摩拉克斯能救你吗？他们连自己都护不住。等我彻底吞噬了世界树，整个提瓦特都会化作虚无，到时候，你只能回到我身边。”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绝对的自信，仿佛这一切早已注定。
卡利斯塔气得浑身发抖，白色的光芒暴涨，几乎要冲上去与那团黑影拼命：“你做梦！我们绝不会让你得逞！”
“逞不逞得成，不是你说了算的。”冒牌货终于开口了，声音和迪特里希一模一样，却带着冰冷的笑意，“你以为迪特里希拖延时间的小动作，我们看不出来吗？”
他抬手指了指天空，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已被乌云笼罩，黑色的侵蚀力正顺着云层往净善宫的方向蔓延，速度比刚才快了数倍。
“布耶尔快撑不住了。”冒牌货说，“等净善宫被侵蚀，你的那些朋友……都会变成化城郭的样子。到时候，你还能说自己不想伤害别人吗？”
迪特里希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看向净善宫的方向，那里的光芒果然在变得越来越微弱，像是风中残烛。提纳里还在那里照顾柯莱，还有很多转移过去的居民……他们不能有事！
“你想怎么样？”迪特里希的声音有些发紧。
“很简单。”尼伯龙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跟我走。放弃那些无谓的抵抗，接纳你的本能。只要你愿意，我可以立刻停止侵蚀，放过那些人。”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用他在乎的人的生命，逼他就范。
卡利普索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别答应他！这是陷阱！他不会遵守承诺的！”
卡利斯塔也急道：“小迪，别信他的鬼话！我们还有办法……”
迪特里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团巨大的黑影，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样的金色眼眸。他能感觉到对方话语里的恶意，也知道这很可能是一个陷阱。
可他没有时间了。
净善宫的光芒越来越暗，他甚至能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惊叫声。
如果……如果真的能换他们平安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想起温迪临走时的眼神，想起纳西妲温柔的笑容，想起柯莱递给自己棒棒糖的羞涩……他不能用他们的安危来赌，更不能向尼伯龙根屈服。
“我不会跟你走的。”迪特里希抬起头，金色的瞳孔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也不会放弃抵抗。”
他展开翅膀，周身的各种元素与空间之力同时涌动，白色的光芒与淡金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比刚才更加耀眼的屏障。
“想伤害我的朋友，先过我这关。”
哪怕知道自己可能不是对手，哪怕知道这或许是以卵击石，他也必须站在这里。
因为他是迪特里希，不是那个只会杀戮和毁灭的冒牌货。
他的宿命，由他自己书写。
那团黑影似乎没想到他会如此坚定，沉默了片刻后，发出一声低沉的冷哼。
“吾儿……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了。”
随着尼伯龙根的话音落下，周围的侵蚀力疯狂涌动起来，像无数条黑色的毒蛇，朝着迪特里希三人扑去。冒牌货也动了，身影一闪，便出现在迪特里希面前，带着冰冷的杀意，挥出了裹挟着侵蚀力的一拳。
卡利斯塔和卡利普索立刻迎了上去，红色与银白色的光芒在黑色的侵蚀力中炸开，形成一道脆弱却顽强的防线。
迪特里希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混战，看着不断蔓延的黑色侵蚀，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他不知道温迪和钟离还有多久才能到，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绝对不能。
他闭上眼，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的鳞片上，调动起身体里所有的力量——元素与空间之力在他体内疯狂交织，形成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天空中的乌云越来越厚，黑色的侵蚀力如同潮水般涌来，仿佛要将这片土地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