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的血腥味像化不开的浓墨,黏稠地糊在鼻腔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混在其中的,还有那股阴魂不散的侵蚀气息——像是腐烂的树叶泡在发臭的泥潭里,又带着点金属被强酸腐蚀后的涩味,顺着喉咙往肺里钻,痒得人想咳嗽,却又咳不出任何东西。
迪特里希死死盯着不远处那个身影,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一样的白色翅膀,羽毛状的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一样的金色瞳孔,瞳仁里映着化城郭的废墟,却没有半分温度;甚至连发梢被风吹起的弧度,都和镜子里的自己分毫不差。
可那张脸,那张本该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此刻却像一张精致的面具,罩着一颗冰冷的、没有跳动的心。
用着他的脸,干着他最唾弃的事。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扫过那些枯萎发黑的草木,扫过石板路上凝固成暗褐色的血迹——这些画面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明明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惨状,却因为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罪恶感,仿佛这一切都是自己亲手造成的。
“呕——”
迪特里希猛地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强忍着恶心感,背后的翅膀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雪白的鳞片竖起,像一排锋利的小刃,泛着冰冷的光泽。
“你凭什么就这么肆意践踏别人的生命?”
他的声音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到了极致,连声带都在跟着发抖。
那些逝去的生命里,有会给他塞野果的老婆婆,有会教他吹叶子的巡林官,有会追着他的尾巴跑的小孩子……他们明明都那么好。
温迪下意识地伸手想拉住他,指尖刚要触碰到他的衣角,却被迪特里希侧身躲开了。
温迪的动作顿在半空,看着少年挺直的脊背,翠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担忧——他太了解这小家伙了,此刻的平静下,藏着即将爆发的火山。
下一秒,迪特里希的身影突然在原地模糊了一下,像是被狂风吹散的影子,边缘泛起细碎的白光。
等他再次清晰时,已经站在了那个冒牌货的跟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步,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也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那股腐朽的气息——比远处的血腥味更浓,带着一种要将一切生机都吞噬殆尽的阴冷。
这是卡利普索教他的空间之力,原本是用来在危险时逃跑的技能,此刻却成了他宣泄愤怒的工具。
冒牌货挑了挑眉,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被嘲讽取代。
他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轻佻的笑:“凭什么?”
他刻意拖长了调子,重复着迪特里希的话,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你说的话,你自己听听想不想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迪特里希的表情难得地凶狠起来,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怒火,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震得空气都在微微发颤。
“那些人对你做了什么?你要杀了他们?化城郭的大家都是好人,他们从来没有伤害过谁!”
他不明白。
温迪教他要珍惜每一个生命,哪怕是路边的一朵小花,也要轻轻绕过;卡利斯塔虽然脾气暴躁,却会偷偷把受伤的小鸟带回家包扎,嘴里还嘟囔着“烦死了这小东西真麻烦”;就连一向沉稳的钟离先生,上次在璃月看到被踩死的蚂蚁,都蹲在那里沉默了半天……
可眼前这个人,顶着和他一样的脸,却像个没有心的怪物,把杀戮当成游戏。
“哈哈哈哈——”
冒牌货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像指甲刮过玻璃,在死寂的化城郭里回荡。
几只停在枯树上的乌鸦被惊得扑棱着翅膀飞走,留下几片发黑的羽毛,慢悠悠地飘落在地。
“人都是自私的,杀戮,抢夺,都是身为人最根本的本能!”
他猛地俯身向前,距离迪特里希只有一拳之隔,金色的瞳孔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像是在炫耀什么真理。
“你以为你有多高尚?你不也一样吗?”
迪特里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你赖在温迪身边,霸占着他的温柔,不就是害怕被抛弃?”
冒牌货的声音突然压低,像毒蛇吐信,一字一句地钻进迪特里希的耳朵里。
“你待在那么多人的身边,摩拉克斯、魈、纳西妲……不就是想用他们的存在,来证明你自己不是一个多余的人?”
“你胡说!”
迪特里希的心脏像被一根淬了冰的针扎了一下,尖锐的疼痛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些被他藏在心底的小不安——害怕温迪哪天会厌烦他,害怕自己不够好会被大家丢下——被对方赤裸裸地撕开,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让他浑身发冷。
“我胡说?”
冒牌货冷笑一声,眼神里的嘲讽更浓了。
他突然抬起手,手掌朝着迪特里希的脸颊抚去。
那只手和迪特里希的一模一样,指尖却带着刺骨的阴冷,像是刚从万年冰窖里捞出来,还沾着化不开的灰黑色雾气,散发着侵蚀一切的气息。
“别碰他!”
几乎在同一时间,温迪的怒喝声炸响在耳边,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凝滞的空气。
一阵狂风凭空卷起,呼啸着掠过地面,卷起无数枯叶和灰尘,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风墙。
风墙里像是藏着无数只无形的手,猛地将冒牌货往后掀去。风势凌厉得可怕,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要将一切污秽都撕碎。
冒牌货猝不及防,被风墙掀得连连后退,双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他踉跄着退了十几步,才勉强站稳,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也被这股力量惊到了。
温迪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迪特里希身前。
温迪的背影不算高大,却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将身后的少年护得严严实实。
他翠绿的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笑意,只剩下冰封般的寒意,像是冬日蒙德的雪山,连阳光都无法融化。
他握紧了手中的竖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琴弦因为过度紧绷而发出嗡嗡的颤音,像是在积蓄力量的猛兽。
周身的风元素剧烈地翻滚着,形成一道道细小的旋风,围绕着他旋转,像是随时会化作利刃出鞘。
“你没有资格触碰迪特里希。”
温迪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砸在空气里。
“用着他的脸,说着肮脏的话,你这种东西,连提他的名字都不配。”
冒牌货被风吹得头发凌乱,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半只眼睛,脸上的嘲讽终于僵住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憎恶,像藤蔓一样爬满了他的脸。
他死死盯着温迪,金色的瞳孔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眼神恶毒得像是要将人生吞活剥:“……倒是忘了还有你这个挡路的。”
他显然很讨厌温迪。
那种厌恶不是针对敌人的憎恨,而是混杂着嫉妒与不甘的怨毒,像是一个觊觎糖果却被抢走的孩子,眼里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
他嫉妒温迪能得到迪特里希毫无保留的信任,嫉妒温迪能轻易地站在迪特里希身边,嫉妒温迪看向迪特里希时,那双眼睛里的温柔。
“不过,现在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冒牌货突然收敛了怒意,嘴角重新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他抬起刚才差点触碰到迪特里希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搓了搓,像是在回味什么,眼神里带着一种满足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芒。
“也懒得和你们周旋。”
迪特里希一愣,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的目的是什么?难道就是为了来化城郭杀一场?还是说,他的目的是……自己?
就在这时,冒牌货身后的空气突然开始扭曲,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皱的纸。
灰黑色的雾气在他身后快速凝聚,旋转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撕开一道不规则的裂缝。
裂缝深处是浓稠的黑暗,看不到底,散发着比周围更阴冷、更纯粹的虚无气息。
那是……空间裂缝?
迪特里希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他认得这种力量,那是卡利普索最擅长的空间之力,是流淌在他血脉里最特殊、最稀有的天赋之一。
就连他自己,也只能勉强掌握皮毛,需要卡利普索的意识帮忙才能稳定空间波动。
眼前这个冒牌货,怎么可能也会?
“你……”
迪特里希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翻腾——他是谁?他和自己是什么关系?他的空间之力是从哪里来的?
冒牌货没有给他提问的机会。
他缓缓后退,一步一步踏入那道空间裂缝。
黑暗像潮水一样,从他的脚边开始,一点点吞噬他的身影。
他最后看了迪特里希一眼,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还带着点别的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再见,迪特里希。”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预言般的诡异,在空气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迪特里希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明明可以抓住对方的。
以他的速度,以他对空间之力的敏感,只要往前一步,伸出手,就能在裂缝关闭前拉住那人的衣角。
卡利普索教过他,空间裂缝关闭前的瞬间,波动是最紊乱的,也是最容易被干扰的。
可他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对方怎么会有空间之力?
和他一样,和卡利普索一样的空间之力。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一直以为,空间之力是他和卡利普索独有的秘密,是他们区别于其他人、甚至区别于其他一切存在的标志。
可现在,这个冒牌货不仅顶着他的脸,还拥有了和他一样的力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迪!”
温迪的声音将他从混乱中拉了回来。
风神快步走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带着安抚的力量。
他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你没事吧?刚才太危险了,别再这么冲动了。”
迪特里希抬起头,眼神茫然地看着温迪。
阳光透过温迪翠绿的眼眸,折射出细碎的光,可他却觉得那些光离自己很远。
他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他……他也会空间之力。”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像是在说一件天方夜谭的事:“和我一样的,和卡利普索一样的空间之力……为什么?”
温迪的眉头也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刚才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阻止对方触碰迪特里希上,没细看那道裂缝的形成方式。
此刻听迪特里希这么说,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空间之力是迪特里希血脉里极其稀有的天赋,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掌握,只能依靠卡利普索的意识才能勉强施展。
这个冒牌货……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是尼伯龙根创造的造物?用迪特里希的血或者什么东西复制出来的?
还是……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在温迪脑海里闪过,让他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低头看着迪特里希苍白的脸,看着少年眼底的迷茫和恐惧,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现在不能吓着他。
“别想太多。”
温迪伸手揉了揉迪特里希的头发,把他有些凌乱的发丝揉得更乱了些,试图用这种亲昵的动作让他放松下来。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会什么力量,我们都会找到答案的。”
迪特里希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望着那道已经关闭的空间裂缝消失的地方。
地面上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空间波动,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圈散去。
那波动的频率、气息,和他动用空间之力后留下的痕迹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阴冷,更浑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恶意。
胃里的恶心感又涌了上来,比刚才看到那张脸时更强烈。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自己。
那些流淌在血脉里的力量,那些沉睡在记忆深处的秘密,那些卡利斯塔和卡利普索偶尔提及却又欲言又止的过往……或许并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
“他说……他的目的达成了。”
迪特里希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只有站在他身边的温迪才能听清。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片空地上,像是在寻找什么,“他的目的是什么?”
温迪沉默了。
他也不知道。
那个冒牌货刚才离迪特里希那么近,难道只是为了说几句挑衅的话?还是说,他在迪特里希身上留下了什么?
温迪下意识地检查了一下迪特里希的身体。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迪特里希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被他用风元素悄悄驱散;他的手掠过迪特里希的翅膀,雪白的鳞片完好无损,没有被侵蚀的痕迹;他甚至检查了迪特里希的手腕、脖颈,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印记或力量残留。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的不安就越强烈。
那个冒牌货的笑容,那句轻飘飘的“再见,迪特里希”,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的心上,不疼,却让人无法忽视。
风再次吹过化城郭,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灰尘,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是在为逝去的生命哀悼。
迪特里希缩了缩肩膀,下意识地往温迪身边靠了靠,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想要寻找一个安全的港湾。
他现在不想思考那些复杂的问题,不想去想那个冒牌货的身份,不想去琢磨空间之力的秘密,只想抓住身边这只温暖的手,感受那份真实的温度。
温迪感受到了他的依赖,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将他的小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带着常年弹琴磨出的薄茧,握起来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我们先回去。”
温迪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安抚的力量,“等提纳里那边有柯莱的消息了,我们再从长计议。”
迪特里希点点头,任由温迪牵着他往回走。
他的脚步有些沉重,像灌了铅一样,每走一步,都觉得地面在微微晃动。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冒牌货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那双冰冷的、没有温度的眼睛,那道散发着阴冷气息的空间裂缝,还有那句轻飘飘的、却带着诡异预言的“再见”。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那个冒牌货还会回来的。
下一次,他可能会带来更可怕的阴谋,带来更多的杀戮,带来那些被尘封的、他不知道的秘密。
而他,必须尽快找到答案。
不仅仅是为了化城郭死去的那些无辜者,为了受伤的柯莱和担忧的提纳里,更是为了自己——他要弄清楚,自己和那个冒牌货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联系。
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模仿自己?为什么会有和自己一样的力量?
阳光透过云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明是温暖的光线,却照不进化城郭的死寂,也驱不散迪特里希心头的阴霾。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温迪,风神的侧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坚定,翠绿的眼眸里没有丝毫动摇。
有他在,一定可以的。迪特里希在心里默默说,努力给自己打气。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点点的坚定背后,藏着多少不安和迷茫。
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像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魇,开始在他的脑海里盘旋,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