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特里希走在回小院的路上,脚步像踩着似的,轻飘飘的。
怀里的油纸包被他按得紧紧的,生怕里面的鲜花饼掉出来。
刚才咬的那一口还在舌尖留着余味,莲花的清香混着蜂蜜的甜,像春日里拂过花海的风,温柔地缠着味蕾,让他忍不住又放慢脚步,低头盯着油纸包傻笑。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条笨拙的小蛇。
头上的绿色帽子还没摘,帽檐边缘蹭着脸颊,带来点毛茸茸的痒意。
他抬手把帽子往头上推了推,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四处打量着须弥城的街景。
路边的摊贩正在支起遮阳棚,布料被风吹得鼓鼓的,像只展翅的大鸟。
卖果汁的姑娘用铜壶往玻璃杯里倒着橙黄色的液体,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几个教令院的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讨论着什么“元素反应方程式”,听得迪特里希皱了皱鼻子。
还是鲜花饼和阳光更对他的胃口。
他又掏出一块鲜花饼,小心翼翼地剥开油纸。
饼皮上还沾着几粒白芝麻,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凑到嘴边,啊呜一口咬下去,酥皮簌簌地掉在衣襟上,他也不在意,只是眯着眼细细品味。
内馅里的莲蓉细腻得像奶油,混着几粒切碎的坚果,嚼起来咯吱咯吱响。
甜香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连带着心情都像被晒得蓬松的棉花,软乎乎的。
“好吃的~”
他含着饼嘟囔,声音被食物堵得有点含糊,尾巴尖却忍不住在身后轻轻晃动,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刚才遇到阿帽的那点拘谨早就烟消云散了。
现在满脑子都是“快点回去给巴巴托斯大人分享”,脚步也不由得加快了些。
走过那道爬满青藤的院墙,就能看到他和温迪住的小院了。
藤蔓上开着一串一串的白色小花,像缀满了星星,风一吹就轻轻摇晃,落下几片花瓣,飘在石板路上,像铺了层碎雪。
迪特里希老远就看到院门口的那抹绿色身影,脚步猛地顿住,嘴里的鲜花饼差点没咽下去。
温迪正倚在门框上,怀里抱着那把磨得发亮的竖琴,琴身上的木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他微微歪着头,墨色的发丝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嘴角却扬着那抹熟悉的、带着点狡黠的笑意。
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绿色的披风染成了淡淡的金,像一幅被精心描摹过的画。
迪特里希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帽子,帽檐下的眼睛飞快地眨了眨,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小兔子。
完了,忘了把帽子摘下来了。
他想起自己早上偷拿帽子时的得意,想起戴着帽子在集市上招摇过市的样子,再看看温迪那副了然的神情,恨不得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手里的鲜花饼突然变得沉甸甸的,油纸被他捏得皱成了一团。
“嘿嘿,巴巴托斯大人早上好呀~”
迪特里希干笑两声,声音有点发飘,像被风吹得不稳的风筝。
他把手里的油纸包往身后藏了藏,又觉得不妥,赶紧又拿出来,捏在手里晃了晃,试图转移注意力。
“我、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天呀,巴巴托斯大人会不会生气?
他偷偷抬眼瞄了温迪一下,对方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可越是这样,迪特里希心里越没底。
小时候他把温迪藏在树洞里的苹果酒偷偷倒给松鼠喝,温迪也是这样笑着问他“我的酒呢”,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可他总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点什么,让他后颈的鳞片都忍不住绷紧了。
温迪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像滴进了清水里的蜜,慢慢漾开。
他其实早就醒了,醒来时身边空荡荡的,枕边的帽子也没了踪影,不用想也知道是哪个小家伙的手笔。
这小家伙,一天天的主意越来越多,前几天还把他的竖琴弦换成了草绳,说是“这样弹起来更有自然的味道”,气得他差点捏碎手里的苹果。
可看到迪特里希睁着那双金色的眼睛、一脸期待地问“好听吗”时,所有的火气又都烟消云散了。
他是绝对不会对迪特里希发火的。
院子里的花长得正盛,紫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一只只展翅的蝴蝶,引得真的蝴蝶都来了。
粉的、黄的、带着斑点的,绕着花丛飞个不停,翅膀扇动的声音像春蚕啃食桑叶,细细碎碎的。
而此刻,有好几只白色的蝴蝶正围着迪特里希打转。
大概是因为他头上那顶帽子——温迪特意在帽子上别了他最喜欢的塞西莉亚花,说是“走到哪里都能带着蒙德的风”。
蝴蝶们显然被这股熟悉的香气吸引了,有的停在他的帽檐上,有的落在他的肩膀上。
还有一只大胆的,竟然停在了他没吃完的鲜花饼上,翅膀轻轻颤动着,像在和他分享美食。
阳光穿过蝴蝶的翅膀,在迪特里希雪白的鳞片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层金粉。
他背后的翅膀下意识地舒展了一下,白色的鳞片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像缀满了细小的钻石。
温迪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小家伙真的很像传说里的小天使,纯洁,单纯,善良,连蝴蝶都愿意亲近他。
“诶嘿?我们迪特里希又干坏事啦?”
温迪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却没有半点责备,反而带着浓浓的宠溺,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他直起身子,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迪特里希头上的帽子上,故意拖长了调子。
“偷拿别人的帽子,可不是好孩子哦。”
迪特里希的脸更红了,像熟透的苹果,连耳朵尖都烫得能煎鸡蛋。
他连忙伸手把帽子摘下来,双手捧着递到温迪面前,手指紧张得有些发颤,帽檐上的绒毛蹭过他的指尖,带来点痒意。
“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小声辩解,声音像蚊子哼哼。
“就是看它放在那里,觉得好看,想戴一会儿……”
他低着头,能看到温迪的鞋子,是陪他走过无数地方的痕迹。
小时候他总爱踩着温迪的影子走,觉得这样就能和他一起去到所有地方。
现在长大了,却还是会在低头时,下意识地寻找那道熟悉的影子。
“知道错啦?”
温迪接过帽子,随手戴在自己头上,大小刚刚好,衬得他那双翠绿的眼睛愈发清亮,像盛着两汪春水。
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迪特里希的脸颊,指尖带着点竖琴弦的微凉。
“下次再敢偷拿我的东西,就罚你……罚你把旅行者带回来的酒都喝掉。”
“不要!”
迪特里希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
“酒好难喝!辣辣的,会呛到!”
他最不喜欢酒的味道了,每次温迪喝的时候,他都躲得远远的,生怕那股辛辣的气息沾到自己身上。
有一次不小心尝了一小口,结果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还是温迪拍着他的背,给了他一块糖才好。
看着他一脸抗拒的样子,温迪忍不住笑出了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触的指尖传过来,像温柔的鼓点。
“逗你的。”
他抬手揉了揉迪特里希的头发,把他睡得有些凌乱的发丝揉得更乱了些,像顶着一团毛茸茸的鸟窝。
“我怎么舍得罚你呢。”
他是真的舍不得。
迪特里希已经一千多岁了,按龙族的年龄算,早就不是需要被呵护的幼崽了。
可在温迪眼里,他永远是那个在被子里缩成一团、用金色眼眸怯生生望着他的小龙。
是那个会把捡到的亮晶晶的石头偷偷塞进他口袋里的小家伙。
是那个在睡梦中会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尾巴缠紧他腰的孩子。
更何况,迪特里希的身体里,还有卡利普索和卡利斯塔在看着呢。
那两位龙族的意识,自从寄宿在迪特里希体内后,就像多了两个沉默的守护者。
温迪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在迪特里希遇到危险时,他们会悄悄提升他的防御,让他的鳞片变得更加坚硬。
而且一个个也不是好惹的,一个有极强的元素力,一个有空间之能和深渊力。
在他不开心时,他们会让他的鳞片泛起更柔和的光,像在无声地安慰。
甚至在自己偶尔对迪特里希语气重了些时,他都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带着警告意味的气息。
若是自己真的对迪特里希发了火,恐怕这两位是第一个不答应的。
“好啦,进来吧。”
温迪转身往院子里走,顺手牵住了迪特里希的手。
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指尖带着常年弹琴磨出的薄茧,握起来让人觉得格外安心,像握住了整个春天。
迪特里希被他牵着,亦步亦趋地跟着,心里的紧张渐渐散去,只剩下满满的甜,像喝了蜜似的。
他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自己的手还小,被温迪的手掌完全包裹着。
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脉搏的跳动,平稳而有力,让他想起蒙德的风,永远都在那里,温柔而可靠。
“巴巴托斯大人,”
他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的,像。
“我给你带了纳西妲姐姐做的鲜花饼,可好吃了!”他没提看到了阿帽。
他把手里的油纸包往前递了递,纸包上还沾着刚才掉的酥皮碎屑。
“哦?是吗?”
温迪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像融化的阳光。
“那快给我尝尝,我们小迪带来的,肯定是最好吃的。”
迪特里希连忙把油纸包递过去,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满是期待。
温迪接过纸包,打开一看,里面还剩三块鲜花饼,饼皮上印着小小的莲花图案,边缘烤得金黄,看起来精致又诱人。
他拿起一块,学着迪特里希的样子,啊呜咬了一大口,然后闭上眼睛,夸张地叹了口气。
“嗯~果然很好吃!我们小迪真会疼人。”
迪特里希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嘿嘿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阳光落在他的笑脸上,金色的瞳孔里像落了碎金,亮闪闪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怀里还藏着东西,连忙从衣襟里掏出那顶青色的小龙帽,小心翼翼地戴在头上,帽檐的龙角轻轻晃动着。
“巴巴托斯大人,你看,我的帽子也很好看!”
“好看。”
温迪笑着点头,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龙角,指尖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我们小迪戴什么都好看。”
迪特里希的脸又红了,他往前凑了凑,伸手抱住了温迪的腰,把脸埋在对方的怀里,像只撒娇的小兽。
温迪身上的气息包围着他,塞西莉亚花的清芳混着阳光的味道,让他觉得无比安心。
“巴巴托斯大人最好了。”
他闷闷地说,声音带着点鼻音。
温迪环住他的背,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背后翅膀的颤动,白色的鳞片蹭过他的手掌,带着点微凉的光滑。
他低头,在迪特里希的发顶轻轻印下一个吻,像落下一片羽毛,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嗯,我们小迪也最好了。”
院子里的蝴蝶还在飞,绕着两人翩翩起舞,翅膀扇动的声音和温迪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温柔的歌。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跳动的音符。
迪特里希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他想,以后还要偷偷戴巴巴托斯大人的帽子,还要给巴巴托斯大人带好多好多好吃的。
要永远永远这样,和巴巴托斯大人待在一起,看遍须弥的花,听遍蒙德的风。
蝴蝶落在温迪的帽檐上,翅膀轻轻扇动,像是在为这个温柔的清晨,盖上一个甜甜的印章。
他觉得,要是时间久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