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广闻言,露出一个复杂的神情,随之一笑:“是关于李校卫之妹的事?”
“嗯。”沈算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清明的决断,“那女娃已在丘山学院等了他数十年,当年的少女如今已是中年人了,成与不成,总得给人家一个交代,不能再拖了。他若再不应,那便是欠人家一份因果。”
钟广沉默了片刻,望着茶汤中微微晃动的月影:“怕是一时半会儿成不了。小诚曾说过,不踏入炼血境前,不成婚。这话他说了快十年了,到现在也没改过口。”
沈算闻言不由陷入沉思。
这事他何曾不知。
钟诚的修行资质与悟性是两极分化——根骨平平,悟性却极高,可偏偏武者四品以下最重根骨,他那身底子拖累了他太多。
明明悟性在蛮荒一众核心人物中出类拔萃,却被根骨死死按在瓶颈处,迟迟不能炼脏大成,眼睁睁看着后来的蛮卫一个个将他甩在身后。
一个原本活泼开朗的二狗子,硬生生磨成了如今让蛮荒诸部见之胆寒的冷面判官,那份不甘,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为此,沈算没少费心——灵丹妙药流水般送过,可根骨这东西,丹药只能补,不能改;天材地宝也曾托人四处寻找,可那等能重塑根骨的灵物,可遇而不可求。
钟诚自己也清楚,所以他从不抱怨,也从不放弃,只是咬着牙一寸一寸地往前磨。
他不愿以四脏突破,便是因为还存着一线心气——想以五脏大成入炼血,给那数十年苦等自己的女子,一个问心无愧的交代。
“二狗子在外已有五年,说不定已临近炼脏大成。”沈算话落,没有再多说,缓缓闭上眼睛,像是将这件事暂且放下,交给了时间。
钟广也不再多言,起身走到角落,从杂物箱里取出那把大剪刀,开始修剪攀爬在舟栏上的藤蔓。
那些藤蔓是刘婶、风情和钟翠亲手种下的,如今已长得郁郁葱葱,沿着舟栏一路延伸,像是为这艘远行的飞舟,系上了一条柔软的路引。
他剪得很安静,像是借着剪刀落下的声响,把那番未尽的话一并落进了夜色深处。
青风号继续向东飞去,穿过云层,穿过月光,穿过这个静谧而漫长的夜。
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浮现出一线微光,像是黎明还远,却已在看不见的地方开始准备启程。
夜色尚深,前路尚远,而飞舟正平稳地向前,载着月光,载着茶烟,载着两道各自沉默的身影,向着那片海的方向,缓慢而笃定地前行。
风吟城,坐落于平阳府与莱茵府交界处的两座山峰之间。
峡谷幽深,两侧山壁如刀削斧劈,长风穿谷而过,日夜呼啸不绝,回响不止,故得其名。
此城乃兵家要地,扼守两府通衢,历来为重兵驻守的军事卫城。
城墙依山势起伏蜿蜒,犹如一条青黑色的巨龙盘踞于峡谷之中,镇于山岳之间,横跨河流之上,雄浑巍峨,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气势。
当沈算与钟广在城门口与早已候立的钟诚汇合时,三人并未张扬,只如寻常游人一般,混在进出城的人群中缓步而入。
城门洞幽深宽阔,两侧甲士执戟而立,目光如电,却对三人并未多加留意。
穿过城门洞的刹那,城中的喧嚣便如潮水般扑面而来——街巷纵横,商铺林立,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酒楼中传出的划拳声交织成一片,热闹得与城外那肃杀的山势形成了鲜明对比。
几经兜转,三人拐入偏于城隅的一条安静巷弄,推开缘起酒楼后院那道不起眼的木门,步入一座清静小院。
院中有老槐一株,石桌一方,几丛修竹倚墙而立,风过时沙沙作响,将方才满城的喧哗都挡在了院墙之外。
“啪——”钟广抬手就给钟诚肩膀来了一下,力道不轻,打得钟诚身子微微一晃,他却咧嘴笑道:“你小子又冷了一分,越来越像冷面判官了。”
钟诚闻言,嘴角动了动,浮起一个生疏的笑容,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表情了:“不这样,镇不住下面那群老油条。”他说着,快步上前,执壶沏茶,动作利落如行云流水。
茶汤注满三盏,热气袅袅升起,在院中的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钟广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他那张比从前更加棱角分明、冷峻成熟的面孔,心中不由无声叹息。
他想起当年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二狗子,那个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少年,如今已是一身铁血之气、让蛮荒诸部见之胆寒的冷面判官了。
沈算并未急着开口,待钟诚泡好茶、落坐于一旁后,方才抬眸看向他,目光平静却带着几分审视:“炼脏即将大成,你便安排好巡视,回主城潜心闭关突破吧。”
“二狗子,你炼脏快大成了?”钟广闻声惊讶地放下茶盏,目光灼灼地盯着钟诚。
钟诚难得露出几分憨笑,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注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嗯,前些时日得了一桩机缘。”
他顿了顿,将那段经历细细道来——某日他在夜市闲逛,偶见一截奇形枯木,形如蜷曲的蛟龙,通体焦黑,裂纹密布,像是被雷火反复烧灼过。
他随手拿起查看,不曾想用力过猛,那截枯木竟“咔嚓”一声裂开,露出一缕极淡的绿意,那绿意如丝如缕,在触碰到他手指的瞬间便没入掌心,顺着经脉一路蔓延至肺腑。
自那之后,他炼脏的速度便骤然加快,原本如同磨盘般沉重的瓶颈,竟像是被那缕绿意悄悄润开了一道缝隙。
“一缕绿意?”钟广一脸茫然地看向自家少爷。
“是生之意。”沈算沉吟片刻,目光中带着几分明了,“二狗子得到的应是雷击木。雷火淬炼之下,本该枯木逢春,却被人拾了当柴烧,又因其形奇异未被劈开,辗转流落到夜市,被他捡了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