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儿，有什么要紧事吗？”
老蒋刚从北平飞回郑州，一路风尘仆仆，身上的呢子大衣都来不及脱下。刚一走进会客大厅，就看见小蒋早已在厅内等候。
小蒋脸色严肃，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开口。直到蒋介石落座沙发，端起水杯润了润喉咙，他才压低声音缓缓禀报。
“父亲，陕北出事了！”
老蒋端着水杯的手猛地一颤，一口白水没能咽稳，顺着嘴角洒出来，沿着脸颊缓缓淌下。
他顾不上擦拭水渍，转头望向小蒋的同时，眉头紧紧拧成一团，声音陡然发紧。
“出了什么事？”
小蒋神色迟疑，低声汇报:“西安绥靖公署报告，部队在扫荡共军残部作战中，遭到共军伏击。”
“我军部队虽然顽强作战，各部积极救援……”
老蒋握着水杯的手，指尖骤然收紧。心里已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不耐烦地抬手打断他的话。
“直说吧，损失了多少部队？！”
小蒋无可奈何，只能如实报出伤亡数字。
“遭受伏击的两个旅，加上增援过程中遭到共军打击的部队。”
“一共损失了两个半旅，一万七千多人。”
砰！
老蒋重重将水杯放回桌上，如弹簧一般，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延安刚刚召开过隆重的庆祝大会！我从延安离开才几天呀！”
“他胡宗南就打了败仗，这是故意给我上眼药吗！”
小蒋沉默片刻，最终开口说道:“关于这次战斗的失败，我认为是前番战斗，并没有重创陕北共军主力，以至于今天他们还有余力反击！”
“不仅应该追究他们现在战败的责任，更应该严查之前上报的战果！以便于重新认识共军的实力，制定合理的作战方略！”
小蒋的说得慷慨激昂，句句理直气壮，可老蒋脸上的怒火却骤然平息，神情里透着一丝不自然。
“经儿，你说的很对。但是事情不能这么办。”
小蒋心里一慌，正要继续陈述意见，老蒋抬手拦住了他。
“全国战区铺得这么大，军务千头万绪，我不可能桩桩件件都亲自盯着。”
他转过身看向蒋经国，面色稍稍缓和，语气带着几分期许，语重心长地教导起来。
“人不可能不犯错，我不可能把每一个犯错的将领都绳之以法，这样谁来替我们指挥部队呢？”
老蒋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胡宗南只要能稳住陕北的局势，把共匪的核心逼入死地，就足够了。”
“我要的是结果。”
踏踏踏……
话音还未落下，急促的皮鞋声就在木质地板上骤然响起。
父子二人闻声一同转头，只见刘峙神色慌乱，步履匆匆地快步朝这边赶来。
“经扶你……”
老蒋话还没说完，刘峙脱口而出的消息，瞬间让他整个人僵硬在原地。
“委员长，王耀武兵团完了！”
刘峙一路急切跑来，说话时喘息不停，手里举着那份最后的电报。
小蒋脸色骤然煞白，满眼惊慌，下意识扭头望向老蒋。
老蒋保持转头的姿势，目光呆滞僵硬，嘴巴半张着，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
小蒋抢先一步，一把抓过刘峙递来的电报，目光急切地在字里行间飞速扫视。
短短几行战报，看得他心神一阵寒冰刺骨。
刘峙的声音在化为石雕的父子二人耳边响起，如同同一记雷霆，惊醒了两人。
“十六号凌晨，共军对王耀武兵团发起了总攻！直到昨天傍晚，我们和王耀武兵团失去了所有联系！”
刘峙目光在父子两人脸上流转，顿了顿继续说道。
“根据飞机侦察报告，巨鹿地区已经没有战斗发生！”
他压低声调，一字一顿地吐出残酷的结局。
“王耀武兵团……已经全军覆没！”
大厅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压抑的气氛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面对着呆立不动的父子二人，刘峙站在原地，只感觉连呼吸都变得格外艰难。
呆立半晌的蒋介石终于开口，嗓音沉闷干涩的发问。
“王耀武呢？”
刘峙咂了下嘴，缓缓开口:“目前没有任何消息，有很大可能已经被共军俘虏。”
老蒋听完，缓缓转身。满屋死寂还没有散去，他猛地抡起手里的文明棍，狠狠砸在桌面上。
只听“砰”一声！桌上的水杯瞬间碎裂，玻璃碎屑混着水花四下飞溅。
小蒋与刘峙吓得浑身猛地一哆嗦，二人还没从巨响中回过神，就听见老蒋厉声咆哮。
“他怎么不去死呢！”
“二十多万人马全军覆没，他就应该在指挥部被攻破的那一刻，朝自己的脑袋上开一枪！”
听着老蒋愤怒的吼声，小蒋微微低头，神情中透出深深的思虑。
刘峙则是沉闷的低着头，不去看老蒋，也不说话，一副听之任之的样子。
大厅里只剩下老蒋粗重的喘息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等他再次转过身，满面怒火之下，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悲凉。怒火与哀痛死死纠缠在一起，把一张脸撕扯得五味杂陈。
“我一个年近六十的老人了，为了党国的大业，至今奔波在一线！”
老蒋声音哀戚的控诉:“可我的这些学生、属下，竟没有一人能替我分忧！处处与我掣肘！”
“张凌甫孤军冒进，致使我精锐的七十四师陷入重围！”
他越说越是痛心疾首:“王耀武和汤恩伯，一个是我的学生，一个是我多年信任的部下！可他们都不愿意听从我的命令！”
“支援不力，葬送了七十四师！”
他手中文明棍凌空一指，厉声痛斥。
“王耀武自以为是，不听我的命令，导致二十多万大军被包围，到现在又全军覆没！”
“他是党国的千古罪人！是导致战局变成如今局面的罪魁祸首！”
老蒋气的言辞都乱了，“还有那个……那个汤恩伯！”
“自作聪明，擅自改变行军路线！”
“把自己一个兵团，十多万人马送进了共军的包围圈！”
“他……”
他双目圆睁，正要继续厉声斥责，脑海中突然一道精光闪过。
“汤恩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