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鹿
硝烟弥漫的战场上空，一架大型专机从天空中掠过，从灰色的机身上印着鲜明的青天白日徽章。
当机身掠过包围圈上空时，一朵小小的白伞陡然撑开，携着包裹笔直坠向国军阵地。
被包围多日的守军早已望眼欲穿，日日翘首望天，苦苦等候援军到来。
最期待的就是共军不开炮，最盼望的就是天上来飞机。
只要天上投下的不是炮弹，每一次看见空投物资落下，士兵们都会不顾一切地蜂拥上前争抢。
包裹重重砸落在泥土里，尘土四下飞扬。早已等候多时的国军士兵如同饿虎扑食，一拥而上，转瞬之间就把包裹围得水泄不通。
可将包裹外壳撕的粉碎后，里面不是吃的，更不是什么慰问品，只是一封墨迹崭新亲笔信函。
抢到先手的士兵满脸失望，愤然将信函扔到了泥土里。
信函封面赫然写着:蒋中正亲笔！
…………
指挥部深处，灯火昏暗。
外面，就在指挥部的头顶。猛烈的炮火接连炸开，震得土层不住剥落，尘土簌簌不停地往下洒落。
王耀武一身戎装坐在桌前，面色疲惫的透出苍白，连日不眠不休的坚守，早已磨尽了他身上所有锐气。
深埋地下的指挥部，空气死寂凝滞，一股沉闷压抑的气压，让人连呼吸都倍感艰难。
为了躲避共军猛烈的炮火，王耀武不断加深着防御阵地的修筑。可修的再好的指挥部，也经不起共军猛烈的炮火。
就像他连日血战，也改变不了这最终的结局。
桌上油灯灯火微弱，随着大地一阵阵剧烈震颤。灯光不住摇曳，昏黄的光影来回晃动，把王耀武本就苍白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在他面前。
桌上摊开的，是老蒋的专机刚刚空投的亲笔手谕，纸上字字严厉，勒令他死守待援、与阵地共存亡。
只要他能再坚守五到七天，等待北面的南下兵团到达！
可他已经整整守了十几天了！
王耀武十指骤然插进发间，死死按住发胀的额头，指尖用力扯住散乱的头发。
最近汤恩伯兵团已经被包围，部队伤亡惨重，早已是弹尽粮绝！
让他拿什么坚守！
纸上空洞的期许，此刻看来，只剩无尽讽刺。心里那最后一点侥幸、最后一丝坚守的执念，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耳边炮弹炸响此起彼伏，甚至已经可以隐隐听见共军的冲锋号声和喊杀声！
共军已经发起了总攻！
王耀武猛然抬起头，往日紧绷的眉宇彻底松弛下来。
他望着桌案上那封老蒋的亲笔手谕，近乎喃喃自语。
“校长，学生已经尽到责任了。你心里应该明白，如今地步，责任在于谁……”
片刻沉寂过后，他转头向指挥部外喊道。
“让各级军官马上到指挥部来！”
片刻后，剩余的军官们齐聚在幽暗的指挥部里。
一众将领个个满身尘土、神色憔悴，人人眼底都压着绝望。十几天来的围困，在生死边缘的徘徊，已经压垮了人的精神。
“今天已经是第十七天了。”
王耀武环视众人，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声音沙哑低沉，再没有了往昔的铁血锐气，只剩无尽苍凉与无奈。
“连日死守，我们早已尽到军人的本分。仗打到现在，这一步不是你我的过错。而再打下去只是徒增白骨，白白葬送掉整个兵团的士兵！”
“最后死的，都是中国人！”
他轻轻吐出口气，眼底彻底归于平静。
“今天算是我们最后的告别，算是全了我们一同浴血奋战的情谊。”
“大家不必为了这一场战斗而追求殉国成仁，还是那句话，作为军人，我们尽到了该尽的所有责任。”
王耀武静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大家无论是逃生，还是投降，都好。”
“都给自己找一条生路吧。”
一句话落地，满室死寂。
一众将官垂首默然，有人红了眼眶，有人长长叹息，无人争辩，无人请战。所有人都知道大厦将倾，回天乏术。
王耀武低垂着头，抬手挥了挥。
“都走吧！”
当王耀武的话传达开来，军心士气早已耗尽的国军士兵们，逃跑的逃跑，投降的投降。
整个阵地瞬间陷入一片混乱，所有防线骤然瓦解。
在夜色的掩盖下，兵团指挥部骤然闪出一道人影。
王耀武褪去将官服饰，换上一身粗布布衣。
“司令，咱们接下来往哪走？”身后跟上来的副官，低声询问。
“嘘！”
幽暗的夜色中，王耀武的双眼如猎鹰般观察着周边的情况。
我军战士正在扫荡着国军的阵地，此刻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人声。
“上级有命令！仔细搜查！”
“绝对不能放跑了王耀武！”
“记住！要活捉王耀武！”
“…………”
趁着夜色的掩护，王耀武跟着贴身副官，弯腰快步潜行，逃出了指挥部范围。
在听到前面传来的声音后，一头扎进路边茂密的荒草丛中，伏低身体屏住呼吸。野草齐腰，刚好将两人身形牢牢遮挡。
等声音和光亮都走远了，王耀武压低声音对副官说道。
“我们一起跑，是跑不出去的，这样，我们分头走。”
他转手从包袱里掏出两根小黄鱼递给副官，嘱咐道。
“如果我能逃出去，我会从青岛乘船南下。你去找我的夫人，带他们到香港和我汇合。”
说着，语气骤然一紧。
“如果我没有逃出去，你就帮我把夫人和孩子送到香港，在那里我存了一大笔钱，足够他们生活了！”
副官紧紧抓着手里的两根小黄鱼，声音充满坚定。
“司令，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他们的！”
在夜色中两人就此分手，一人往东走，一人往南走。
战士们搜查了一夜，什么团长，师长抓了一大堆，可独独没有见到，作为最高长官的兵团司令王耀武。
天亮之后，周边的老百姓纷纷赶着驴车牛车来战场上收拾阵地。
军民合力收殓尸体的时候，一名小战士，盯着一人左看右看。
那人咧嘴一笑，一口浓厚的山东泰安口音喷薄而出。
“同志，你这么看着俺干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