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肆无忌惮地倾泻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这本该是让人感到温暖和生机的光芒，此刻落在霍振业的身上，却只让他觉得如坠冰窟。
他毫无尊严地瘫跪在地上，额头上的纱布已经被新渗出的鲜血染红，顺着脸颊滴落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开出一朵朵暗红色的诡异花朵。右腿的石膏笨重地拖在身后，断裂的骨头因为刚才剧烈的动作而发出钻心的剧痛，一阵阵地撕扯着他的神经。
但他顾不上这些。
和那种如影随形的死亡阴影比起来，肉体上的疼痛已经微不足道。
他像一条快要渴死的狗，仰着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坐在沙发上的陈观海。
陈观海没有动。
他姿态放松地靠在沙发靠背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轻轻摩挲着青瓷茶杯的边缘，杯中极品大红袍的香气混杂着角落里淡淡的檀香味，在空气中缓慢地氤氲开来。
他的面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那双深邃的眼睛就这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霍振业，眼神中没有悲悯，没有同情，甚至连一丝厌恶都没有。
那是一种看透了一切、将众生视为蝼蚁般的绝对冷漠。
旁边的邓功成则眼观鼻鼻观心，双手笼在袖子里，像一尊泥塑木雕般站在一侧，连呼吸声都刻意压到了最低，绝不抢走陈观海半分气场。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房间里的压迫感像是一层层叠加的铅块，压得霍振业几乎喘不过气来。
“陈大师……”霍振业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哭腔，“我真的知道错了……您大发慈悲……救我一命，你要什么我都给……”
“霍先生。”陈观海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直透人心的力量，“我早前就跟你说过，有些事，是命，有些事，是人。你若只是流年不利，我随手画一张符，点一个局，就能保你平安顺遂。但你身上沾的，是人煞，是业果。这是你自己种下的因。”
陈观海将茶杯放回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声，这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犹如一记重锤，狠狠敲在霍振业的心脏上。
“想解局，就得先找到根源。”陈观海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般直刺霍振业的眼底，“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到底做了什么事，才沾染了这么重的业力？如果你还要继续藏着掖着，用那些所谓的‘家事’来敷衍我，那霍先生，你现在就可以拄着你的拐杖走出这扇门了。不出三日，这港岛的报纸头条上，必定会有你霍先生死于非命的讣告。”
听到“死于非命”四个字，霍振业浑身触电般地猛地一哆嗦。
他那张蜡黄凹陷的脸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地扭曲起来，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仿佛吞下了一大把带刺的荆棘。
他没有退路了。
昨天晚上从别墅二楼摔下来的那一刻，已经彻底击溃了他心里最后的一丝侥幸。
他心里清楚，现在如果再不说实话，他真的会死，而且会死得极其难看。
“我……我说……我全都说！”
霍振业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他双手死死扒住茶几的边缘，指甲几乎要抠进坚硬的茶几里，声音颤抖地开始了他那不堪入目的供述。
“是……是我做的局……我侄女霍宁宁被绑架，是我……是我策划的……”
这句话一出口，霍振业仿佛被抽干了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整个人委顿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邓功成微微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港岛豪门里的勾心斗角他见得多了，但亲叔叔勾结外人绑架亲侄女，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还真是少见。
陈观海的脸色却没有丝毫变化，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霍振业继续。
“为什么？”陈观海淡淡地问。
“为了……为了能掌控四海航运。”霍振业咬着牙，眼中闪过一抹不甘和怨毒，“陈大师，您不知道，外人都叫我一声霍二爷，看着风光无限，可实际上呢？在霍家，在四海航运，我就是个摆设！”
霍振业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他挥舞着那只完好的左手，声嘶力竭地吼道：“我大哥霍振华，他把持着公司所有的核心业务，所有的大权都在他一个人手里！我是他亲弟弟啊，当年跟着他一起打江山，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累？可现在公司做大了，所有人都只知道他，谁还会记得有个霍二爷！他宁可把那些重要职位交给外人，交给那些拿死工资的经理，也不肯让我这个亲弟弟碰公司的核心航线！”
“他凭什么这么对我？就因为他是长子？我不甘心！四海航运能有今天，也有我霍振业的心血！我不能就这么窝囊地过一辈子，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陈观海冷笑了一声：“所以，你就把主意打到了你大哥唯一的女儿身上？”
“是……”霍振业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声音又低了下去，“霍宁宁是我大哥的命根子。只要她出事，……我大哥肯定会彻底垮掉。到时候，四海航运群龙无首，公司必然大乱，那些股东一定会推选一个新的掌舵人。而我，作为霍家唯一的直系男丁，顺理成章就能接管四海航运的大权。”
“想法倒是不错。”陈观海不紧不慢地评价了一句，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但就凭你一个人，怕是干不出这么漂亮的一出绑架案吧？那个所谓的‘意外’，你是怎么制造的？”
霍振业咽了一口唾沫，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滴落在地毯上。
“我……我找了黑龙帮。”
邓功成听到这三个字，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黑龙帮，港岛九龙一带势力最庞大的地下社团之一，向坤那只老狐狸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我通过中间人，秘密搭上了黑龙帮龙头向坤的线。”霍振业浑身发抖地交代着，“向坤手底下有一批敢打敢拼的亡命徒，而且他路子野，做事不留痕迹。我负责提供霍宁宁日常生活轨迹。而向坤，负责派人动手。”
“我们计划得很周密……开头也很顺利……只不过向坤的游艇莫名发生了爆炸……我以为我侄女随游艇一起沉入了海底……”
说到这里，霍振业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可是……可是我没想到，霍宁宁居然没死！那艘船确实沉了，但她竟然奇迹般地活着回来了！而且是被人给救回来的！”
“更麻烦的是……”霍振业猛地睁开眼睛，眼底满是极度的恐惧，“向坤那边不仅折了人手，丢了一艘船，要我给他们一个交代，无奈之下，我只能给了他们两百万平事。”
陈观海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的扶手，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向坤虽然是混黑道的，但也不是傻子。冒着得罪霍家和警方的巨大风险去帮你绑架杀人，他图什么？”陈观海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洞穿霍振业的灵魂，“霍先生，你是不是还漏了什么没说？”
霍振业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下意识地避开了陈观海的目光，眼神疯狂闪烁，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也是他绝对不能见光的死穴。
“看来霍先生还是不打算说实话。”陈观海冷冷地哼了一声，作势就要站起身来，“功成，送客。”
“别！别！我说！”霍振业被陈观海这个动作吓得魂飞魄散，他一把抱住陈观海的腿，哭嚎道，“我说！我全都说！求陈大师别赶我走！”
邓功成冷着脸走上前，毫不客气地一脚将霍振业踹开：“放尊重点！别把陈大师的衣服弄脏了。”
霍振业在地上滚了一圈，疼得龇牙咧嘴，但他根本不敢有半点怨言，赶紧重新跪好，低着头，声音细若游丝，仿佛生怕被墙壁听见一般。
“向坤图的……是四海航运的东南亚航线。”
这几个字一出，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下。
霍振业绝望地闭着眼睛，继续说道：“黑龙帮这几年一直在想办法扩张地盘，但港岛的码头和走私渠道早就被4K帮和义胜会瓜分得差不多了。向坤盯上了东南亚那边的货源，但是他没有安全的运输路线。海关查得太严，小渔船根本运不过来，运量也太小。”
“而四海航运，是港岛最大的远洋航运公司之一，我们在东南亚有着极其完善的航线网络，而且……而且因为我们公司在海关的信誉一直很好，很多时候我们的货船甚至可以走绿色通道，免检过关。”
霍振业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将那个最致命的秘密吐了出来：“我向向坤承诺，只要他帮助我拿下四海航运的控制权，我就会暗中划出三条最隐蔽的东南亚航线，专门给他用来……用来偷运白粉！”
“只要这门生意做起来，一年至少是上千万的暴利！我们三七分账，他七，我三！”
说完这番话，霍振业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
他知道，自己完了。
谋害亲生侄女，勾结黑帮，甚至还要利用家族的远洋船队去运送那些害人的白粉……
这些事情如果曝光，霍振华绝对会亲手扒了他的皮，港岛的警方会将他牢底坐穿，甚至连霍家的列祖列宗都不会放过他。
但他真的没有办法了。
如果不求陈观海破掉这必死的死局，他担心连明天早上的太阳都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