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峰心头冷笑,脸上却波澜不惊,没有露出一丝异样。
“唉,崔师兄,莫要太过伤心,节哀顺变啊。”
过了好一会儿,陈观海才仿佛平复了情绪,重新走到崔元庭身边,低声劝慰道。
崔元庭抹了把眼角的泪水,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这才猛然想起自己带人前来的初衷,连忙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来:“你看我这老糊涂……光顾着伤心了。陈师弟,快,我给你引荐一下。”
陈观海微微一怔,顺着崔元庭的目光看了过来。
崔元庭快步走到沈凌峰身侧,神色肃穆而庄重,甚至带上了一丝发自内心的尊敬,沉声道:“陈师弟,你可还记得,我们的大师伯陈玄机?”
陈观海点头道:“自然记得,仰钦观内大师伯最是忠厚,从来不对咱们这些小辈发火。只可惜当年我们离开仰钦观之后,数十年来杳无音信,莫非……”
“没错!”崔元庭激动得声音发颤,“站在你面前的,正是大师伯陈玄机老人家的小弟子,也是大师伯钦定的——仰钦观当代掌教,沈凌峰沈师弟!而这位,是大师伯的三弟子,孙阿四孙师弟!”
这话一出,豪华套房里顿时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陈观海脸上的悲伤一下子僵住了。他死死盯着沈凌峰,瞳孔猛地一缩,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昨天早上在龙山动物园,直接回绝郑铺王双倍出价的,不就是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吗?!
昨天他还在暗自琢磨,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港岛的地界上硬抢郑铺王看中的地盘,背后肯定有极硬的靠山。可他千算万算也没料到,这个抢先买下动物园、而且咬死不肯松口的人,竟然是上海仰钦观祖庭的当代掌教!
站在门边的邓功成更是吓得冷汗直流,后背瞬间湿了一片。
郑家父子甚至还动了歪心思,打算找道上的亡命之徒去恐吓、乃至做掉这个年轻人,好把动物园那块风水宝地强抢过来。
谁能想到,这青年居然是陈大师师门一脉的掌门人?
包厢内的气氛凝滞得几乎令人窒息。
陈观海到底是老江湖,眼角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两下之后,飞快地给不远处的邓功成递了一个极为隐晦的严厉眼神。
邓功成何等机敏,立刻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快步上前,满脸堆笑地给崔元庭和陈观海斟茶,借着倒茶的动作挡住了两人之间有些僵硬的视线,嘴里连声打着圆场:“哎呀,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无巧不成书啊!没想到崔大师带来的贵客,竟然是陈大师同门祖庭的掌教真人!陈大师,您常年念叨祖庭,今日可算是天遂人愿了!”
陈观海借着这个台阶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惊愕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郑重其事地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
那是一块约莫两寸长、颜色泛着青白的普通蓝田玉。
玉牌上没有多余的精美纹饰,只用古朴的刀法,在正反两面各刻着一个篆体的“仰”字和“钦”字。
这正是仰钦观真传弟子特有的信物,当年沈凌峰也正是靠着同样的玉牌,才核实了崔元庭的身份。
陈观海双手托着玉牌,朝着沈凌峰躬身行了个大礼,语气里满是感慨与敬重:“真没想到,大师伯的关门弟子不仅一表人才,还已经执掌了门派大印!先前若有什么怠慢的地方,还请小师弟千万别往心里去。陈观海,拜见掌教!”
他这番举动既叙了同门情分,又亮出了祖庭信物,还主动把姿态放得极低,任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孙阿四站在沈凌峰身侧,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没有说话,只是用审视的目光在陈观海和邓功成身上来回打量。
沈凌峰看着递到眼前的仰钦玉牌,神色平和。
他伸手轻轻托起陈观海的双臂,微笑道:“陈师兄快快请起。同门相见,乃是祖师爷庇佑的大喜事,何须如此多礼?师父在沪上时,也曾提起过当年各位师叔离开仰钦观,各自谋求生路之事。今日能在港岛得见陈师兄,师弟我心中亦是不胜欢喜。”
沈凌峰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完全一副初次相见的同门师弟做派。
陈观海顺着这个台阶深吸一口气,迅速收敛起脸上的惊愕。
他神色郑重地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牌。
那是一块约莫两寸长、泛着淡淡青白色的普通蓝田玉,上面没有繁复精美的纹饰,只用古朴的刀法,在正反两面分别刻着篆体的“仰”和“钦”两个字。
这正是仰钦观真传弟子代代相传的信物,当初沈凌峰也是靠着同样的玉牌,才确认了崔元庭的身份。
陈观海双手托举着玉牌,恭敬地向沈凌峰躬身行礼,语气里满是感慨与敬重:“没想到,真是万万没想到!大师伯的关门弟子如今不仅这般一表人才,甚至已经执掌了门派大印!先前要是多有怠慢,还请掌教小师弟莫要见怪。陈观海,拜见掌教!”
这一番做派既认了同门情谊,又出示了祖门信物,还将自己的身段放得极低,任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然而,站在对面的沈凌峰,心底却泛起一阵刺骨的冷意。
好一个大义凛然的陈师兄!
要不是他借着麻雀分身窃听了郑家父子在车里的密谋,又从纪大海嘴里逼问出实情,知道了邓知秋派他去给纪莲下迷魂符的毒计,恐怕真要被眼前这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家伙给骗了。
仰钦观向来是道门正宗,历代传承都以调理地气、护佑生民为本分,符箓之道讲究的也是敬天礼地、降妖除煞。
而迷魂符这种邪法,靠抽取活人生魂、混杂尸油等污秽之物炼成,专用来迷惑心智、控制他人神魂,完全是下三滥的阴毒路数,正统玄门向来不齿。
陈观海能随手把迷魂符交给邓知秋去害人,就说明他早就把师门戒律丢到了脑后,暗地里指不定用这种下作手段害过多少性命?!
这样的人,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淬着见血封喉的剧毒。
更让沈凌峰心生疑窦的是,陈观海方才提到的五师叔和刘师弟。
五师叔洪玄明,长于寻龙点穴,观势纳气。
他为人豪爽,广交朋友,与三教九流都能打成一片。这样的人心性坚毅,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得什么所谓的“脑疾”,以至于神智全失?
而那位崔师兄口中天赋极佳的刘师兄,早不出车祸晚不出车祸,偏偏在三年前暴毙南洋?
这其中到底藏着什么隐情?!
一瞬间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沈凌峰脸上的神色没有露出半点破绽。
他淡淡一笑,对陈观海拱手道:“陈师兄言重了。那个动物园,我也只是见那里风水不错,顺手买下,打算在那边建个道场,或许能在港岛这边把我们仰钦观的传承延续下去,不至于断了根基。师兄久居南洋,见多识广,往后若有不便之处,还少不得请师兄多多照拂。”
“掌教客气了,这都是分内之事。”陈观海笑呵呵地招呼众人落座,“来来来,崔师兄,掌教师弟,孙师弟,快请坐!功成,你去定一桌好菜,今天咱们同门大团圆,必须好好痛饮几杯!”
邓功成躬身应命,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快步退出了套房去安排酒宴。
众人围着紫檀木的大圆桌坐下。
席间,崔元庭兴致极高,拉着陈观海不停地追忆当年在仰钦观学艺的往事,从早课的晨钟暮鼓,聊到去农家院子里偷摘桃子被师父责罚,说到动情处,崔元庭又是唏嘘又是感慨。
陈观海在旁边附和着,言谈举止挑不出任何毛病,应对得体,情感充沛。
而孙猴子则端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陈观海碰杯,看似随性散漫,实则每一句话都在暗中试探陈观海这些年在南洋的人脉、产业,以及他身边的那个“邓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
陈观海老奸巨猾,应对之间滴水不漏,只说邓功成是他当年在南洋救下的一名落难华商,感念其恩德,才一直留在身边充当行走办事的助手。
沈凌峰坐在主位上,面带微笑,偶尔应和两句,神态自若地用银筷夹起一片清蒸石斑鱼慢慢吃着。
桌上没人察觉到,他的神识早已一分为二。
主意识留在这热闹的酒席上虚与委蛇,另一半神识却已穿过维多利亚港,落到了九龙半岛深水埗的一座幽静庭院里。
院子正中立着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白兰树,枝叶繁茂。树冠深处的阴影里,正缩着一只羽毛灰黑的普通小麻雀,双爪牢牢抓着树枝。
下一刻,麻雀原本有些发呆的黑亮眼珠闪过一丝神采,立刻抖开翅膀,扑棱棱地飞向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