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狭窄逼仄、污水横流的棚户小巷,前方的视野稍微开阔了一些。
一座破旧的铁皮仓库出现在视线尽头。
仓库的顶棚是用一片片发绿生锈的波纹铁皮拼凑起来的,许多地方已经破损,露出了里面黑乎乎的钢架。
四周的空地上,乱七八糟地堆满了比人还高的废旧钢铁:生锈的巨大船锚、断成几截的铸铁螺旋桨、缠绕着海草的沉重铁链,还有几百个堆叠在一起、散发着刺鼻废油味的黑铁桶。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和刺鼻的电焊烟尘气。
在一扇半掩着的厚重铁门上方,斜斜地挂着一块几乎被油污完全覆盖的木板,上面用暗红色的油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
“昌记五金旧料”。
就是这里了。
瘦荣停下脚步,警惕地打量了一下四周。
此时正值正午,烈日高悬,码头周围几乎没有什么行人。
只有几个浑身黑黢黢、穿着破烂工字背心的苦力,正躲在远处几艘报废木船的阴影下打着呼噜。偶尔有一两只野狗在垃圾堆里刨食,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没有任何异常,也没有警察或者黑龙帮马仔的踪迹。
瘦荣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滚烫空气,胸腔一阵抽痛。
他伸手隔着破旧的外套,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一叠厚实的钞票,确认它们还在,这才咬了咬牙,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迈步朝着仓库大门走去。
“嘎吱——”
推开半掩着的铁门,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中午显得格外突兀。
仓库内部的光线骤然昏暗下来。
外面的毒辣阳光只能通过顶棚上的几个破洞,投射下几道斑驳的光柱。
光柱里,无数细小的铁屑和灰尘在空气中疯狂飞舞。
里面的温度比外面还要闷热,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浓烈的机油味、铁锈味以及某种不知名化学药剂的酸腐味直冲脑门,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仓库很大,深处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旧机器零件。
在靠里的一张巨大的厚木工作台前,亮着一盏昏黄的防风罩电灯。
工作台旁边,摆着一台老旧的车床,地上散落着无数卷曲的金属碎屑。
一个干瘦矮小的老头,正背对着大门,坐在一张油腻腻的破木椅上。
他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皮围裙,左腿似乎有些残疾,萎缩得只有右腿的一半粗细,软绵绵地耷拉在轮椅脚踏板旁。
老头手里正拿着一把细钢锉,就着昏黄的灯光,在一个看不出形状的铁块上用力锉动着。
“沙……沙……沙……”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单调地回响着。
即使铁门推开时发出了巨大的声响,那个老头也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一样,连头都没有回一下,手里的钢锉依旧保持着极其稳定的节奏,一下接着一下地刮擦着。
瘦荣站在门口阴影处,没有立刻上前。
他在道上混了五年,见过太多狠角色。
像这种在三教九流汇聚的码头暗中倒卖要命家什的人,绝对不是什么善茬,稍有不慎,自己今天可能连这间仓库都走不出去。
瘦荣抬手拉了拉脸上的粗布毛巾,确保自己的整张脸都被严严实实地挡住,只露出一双眼睛,这才缓缓挪动脚步,踩着满地的铁屑,一步一步朝着工作台走去。
“咔嚓,咔嚓。”
硬底胶鞋踩在铁屑上,发出一阵清脆的碎裂声。
直到瘦荣在距离工作台大约三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那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才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沙”的一声戛然而止。
老头缓缓放下手里的钢锉,随手将那块铁件扔进旁边一个盛满黑油的铁盆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咚”声。
随后,他慢慢转过身来。
借着昏黄的灯光,瘦荣看清了这张脸。
这是一张苍老得如同风干橘子皮一样的脸,脸上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一道狰狞的烧伤疤痕从左边额头一直延伸到嘴角,将半边脸皮扯得扭曲变形。
老头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用铜丝绑着镜腿的破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球浑浊发黄,但当那双眼睛落在瘦荣身上时,却瞬间爆发出一种如同毒蛇般冰冷而警惕的亮光。
那不是一个残废老头该有的眼神。
瘦荣甚至注意到,老头那只垂在桌子底下的干瘪右手,始终没有露出来。
根据以前堂口老骨干的说法,这些老江湖的桌板底下,往往都挂着一把锯短了枪管的双管猎枪,只要进门的人稍有异动,轰的一声就能把人打成一筛子烂肉。
“关门。”
老头开口了。
他的声音干瘪、沙哑,就像是用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难听得让人耳膜发酸。
瘦荣没有废话,强忍着后背的剧痛,缓缓退回到门口,抬手将那扇沉重的铁门完全拉拢,插上了门闩。
仓库里最后一丝外界的自然光被彻底切断,只剩下工作台上方那一盏摇晃的昏黄电灯。
重新走回工作台前,瘦荣的声音透过粗布毛巾传出来,低沉而沙哑,刻意压抑着原本的声线。
“拐叔?”
老头浑浊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脸上的烧伤疤痕随着嘴角的抽动而扭曲了一下。
“哪条道上的朋友?谁引你来的?”老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冷冷地盯着瘦荣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的目光在瘦荣身上上下扫视。
虽然瘦荣穿着宽松宽大的帆布外套,但他那有些僵硬别扭的站姿、惨白的脸色、以及空气中隐隐散发出来的一股微弱的草药与血腥味,根本瞒不过这个在死人堆和黑市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油条。
“不用管我是哪条道上的,也不用问是谁引的路。”
瘦荣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嗓音,吐出了一句当年在酒桌上听来的黑话切口。
“海里捞上来的烂铁,听说拐叔这里能除锈。我来称几斤铁,防身。”
听到“海里捞上来的烂铁”这几个字,老头的瞳孔深处微微缩了一下。
他重新打量了瘦荣几眼,嘴角扯出一抹冰冷而嘲弄的笑容:
“称铁?后生仔,你看我这里像是有闲铁卖给你的样子吗?我这里只有拆船的烂铆钉,一斤两毛钱。要买,去外面的五金铺,那里有的是光鲜亮丽的铁犁头。”
这是黑市行规里的二次试探。
如果来人是便衣警察,或者是哪个社团派来探底的毛头小子,听到这番话往往会露出破绽,要么追问,要么亮身份。
但瘦荣不是雏儿。
他知道,对付这种刀口舔血的老黑商,任何废话都是多余的,只有一样东西能打破他们的戒备。
那就是真金白银。
瘦荣没有回答,而是缓缓将手伸进了自己宽大的外套内兜里。
看到他的动作,老头藏在桌底下的右手猛地紧了一下,眼神骤然变得森冷如铁:“后生仔,手脚放干净点。要是掏错了东西,你身上怕是会多出一个大洞。”
瘦荣动作没有停,只是放得极慢。
他将手从衣兜里抽了出来。
手里拿着的,不是刀,也不是其它武器,而是一小沓还带着些潮湿的港币!
瘦荣反手将那沓钞票重重地拍在布满油污和铁屑的工作台上。
“啪!”
一声闷响。
最上面那张大钞上,汇丰银行清晰的字样和那个面额一千的数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夺目。
这一沓,少说也有一万块!
在这个普通码头工人一个月拼死拼活只能赚两三百块钱的年代,一万块港币,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呼吸停滞的巨款!
老头的目光在落在那沓钞票上的瞬间,整个人明显僵硬了一下。
他浑浊发黄的眼球里,那股冰冷的警惕瞬间被一股无法掩饰的贪婪所取代。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强行压制住了立刻伸手去拿的冲动。
他抬起头,那张满是疤痕的丑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看不出来,还是条大鱼。敢揣着这么多大钞跑到我这个烂铁仓来……后生仔,你身上的麻烦,恐怕比海还要深啊。”老头冷笑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我老瘸子开门做生意,求财不求死。你惹了谁,我不想知道。但要是把差佬引到我这里来,我这点家当可经不起折腾。”
“拐叔,你放心,没人跟着我。”
瘦荣的声音冰冷得像是一块生铁,眼神里没有半点退缩,只有一种亡命徒特有的疯狂与暴戾,“我从鬼门关爬回来,只为了办一件事。办完这件事,我是死是活,跟任何人都没关系。这笔钱,够不够买你抽屉里的东西?”
老头死死盯着瘦荣的眼睛。
他在道上混了几十年,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
有贪婪的赌徒,有横行霸道的帮派头目,也有被追杀得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散发着一股纯粹的死气。
这种眼神,只有真正死过一次、心里除了杀人复仇再无他念的厉鬼才会拥有。
这种人是最危险的,因为他们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了;但同时,这种人的生意也是最好做的,因为他们只要达到目的,根本不在乎价钱,也绝不会留活口去告密。
老头脸上的冷笑慢慢收敛了。
他缓缓将藏在桌子底下的右手拿了上来。
那是一只布满了老茧和烫伤疤痕的右手,手里并没有枪,只有一柄磨得极其锋利的半尺长三棱改锥。
他随手将改锥扔在桌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