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大海眼神闪烁，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心虚，但他在江湖泥潭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脸皮早已厚比城墙。
他干咳了一声，搓着那双黑乎乎的手，强行替自己辩解道：“阿力，阿莲，你们误会爸爸了！当年……当年那群放高利贷的要砍死我啊！我留在家里，不仅帮不上忙，还会连累你们娘仨一起没命！我当年逃跑，不是为了自己苟活，我是为了出去找赚钱的门路替家里还债啊！”
他吸了吸浑浊的鼻涕，挤出两滴浑浊的眼泪，长吁短叹地编造道：“我那时候没办法，只能隐姓埋名，去给远洋货轮当黑工跑船，九死一生去了狮城！你们知不知道爸爸在南洋吃了多少苦？天天干最累的活，吃猪狗不如的饭食，我省吃俭用，攒下的每一分钱都想着寄回来给你们！只是后来……后来船队在南洋出了事，我被扣在码头干苦力，消息传不回来啊！等我好不容易攒够了路费回港岛，才知道你们搬走了……我这些年，做梦都在找你们啊！”
“够了！纪大海，收起你那套令人作呕的谎话吧！”
一直沉默不语的纪莲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彻骨的冰寒与厌恶。
纪莲上前一步，眼神如同两把冰冷的解剖刀，一寸一寸地刮过纪大海那张虚伪的面孔：“跑船还债？攒钱寄回家？纪大海，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问问，你说出这些话，你晚上睡得着觉吗？你就不怕我妈半夜从地底下爬出来找你索命吗？！”
纪莲的眼眶微微发红，但那不是悲伤，而是被过往残酷的回忆逼出来的愤怒。
“我和阿力虽然那时候年纪小，但我们不是傻子！在我们的记忆里，你纪大海从头到尾就是个又懒又馋、好赌成性的混蛋！”
纪莲深吸了一口气，字字泣血，将那些尘封在心底、几乎成为童年噩梦的记忆毫无保留地撕开：
“从小到大，你哪一天正经做过工？哪一天往家里拿过一分干净钱？你每天醒来，除了从我妈辛辛苦苦攒下的家用盒子里偷钱，去跟那些狐朋狗友鬼混、喝酒、赌牌九，你还会干什么？！你在赌场里输了钱，喝得醉醺醺地回家，只要有一点不顺心，抓起鸡毛掸子就往我和阿力身上招呼！我妈护着我们，你连我妈一起打！”
周围的人群一片哗然，几个上了年纪的妇女更是忍不住啐了一口唾沫，“呸，真是个畜生不如的烂赌鬼！”
纪莲死死盯着脸色变幻莫测的纪大海，胸口剧烈起伏：
“当年整个家，全靠我妈一个人在庙街摆成衣摊，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一针一线缝衣服、卖衣服苦苦维持！你偷光了家里准备给我和弟弟交学费的钱，偷光了我妈进布料的本钱，最后在地下赌场借了整整两万块的高利贷！两万块啊……你输光了钱，知道大耳窿要剁你手脚，连个招呼都不打，连夜卷铺盖就跑了！”
“你跑得干脆，那些要债的就天天堵在我们摊位前，掀翻摊子，恐吓我和阿力，逼着我妈去卖血还债！是我妈！她为了保住我和阿力，为了让我们姐弟俩能堂堂正正做人，每天天不亮就去码头扛包，白天在摊子上缝衣服，晚上还要去大排档帮人洗碗洗到凌晨两三点！”
纪莲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哽咽，但她的眼神却依旧刚硬如铁：
“整整三年半！我和阿力每天放学就去捡烂菜叶、捡废品，我妈带着我们，省吃俭用，连一块肉都舍不得吃，硬生生把那两万块的高利贷连本带利全还清了！可我妈呢？她的身体全熬坏了，积劳成疾，欠债还清的那一年冬天，她就躺在破木板床上，咳着血走了！她走的时候，才三十八岁！三十八岁啊！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让我和弟弟发誓，这辈子哪怕去要饭，也绝对不能沾赌，更绝对不要认你这个毁了我们全家的畜生！”
“现在，你闻着钱味儿找回来了？看见我们日子过得好了，你又跑来装慈父了？纪大海，你问问天地良心，你配吗？！”
纪莲这一番话，如惊雷炸响。
纪力的眼泪早已夺眶而出，拳头捏得骨节发白，若不是纪莲拉着，他早就一拳砸在纪大海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了。
纪大海被揭穿了老底，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周遭围观的上百名工人投来的鄙夷的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他身上。
但他显然已经彻底豁出去了，只要能从这个飞黄腾达的女儿身上榨出油水，尊严和脸面对他而言连废纸都不如。
“阿莲！过去的事……过去的事都过去了！”纪大海索性撕破了脸皮，脖子一梗，死猪不怕开水烫地嚷嚷起来，“不管怎么说，我身上流的血传给了你！没有我，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你纪莲！天底下哪有子女记恨父母一辈子的道理？你妈命薄那是她没福气！现在你一个月赚几千上万块，在这么大的公司当大领导，手里管着几千人，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我吃喝不愁！你必须管我！你今天要是不给我拿赡养费，不给我安排个好差事，我就天天来你们厂门口闹！我让你们华龙集团声名扫地！我看你们大老板还要不要你这种连亲爹都不养的白眼狼！”
“你——！你这个无耻的下三滥，我今天打死你！”
纪力彻底被激怒，双眼血红，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滔天怒火，猛地挣脱了纪莲的阻拦，扬起拳头就朝纪大海的面门狠狠砸了过去！
纪大海吓得怪叫一声，抱头往地上一滚。
大门口顿时一片混乱，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甚至有好事者拿出了相机。
两名安保人员急得大喊大叫，场面眼看就要彻底失控，演变成一场恶劣的流血冲突与社会丑闻。
而纪莲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浑身颤抖，眼神中既有对这个生父深入骨髓的绝望与痛恨，又有着一种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扒光尊严的无力感。
如果任由纪力在大门口把人打了，明天港岛的小报头条，绝对会铺天盖地全是华龙集团高管纵凶殴打生父的丑闻。
就在纪力的拳头即将落下、现场乱成一锅粥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温润却强劲有力的手掌，悄无声息地自斜刺里伸出，稳稳当当地扣住了纪力挥出的手腕。
那只手掌看似没有用多大力量，但暴怒中的纪力却感觉自己的手臂像是撞上了一座巍峨不可撼动的铁山，硬生生停滞在半空中，再也无法往前递进分毫！
“够了，阿力。把手放下。”
一道平静、却带着威严的年轻声音，穿透了所有的喧嚣，清晰地在每一个人耳边响起。
纪力猛然一愣，转过头去。
纪莲也像是触电般浑身一震，骤然抬头。
只见人群分开处，沈凌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身旁。
他神色淡然，一身素净的灰色休闲装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从容，深邃如深渊般的眼眸中波澜不惊，没有怒意，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高远。
“老……老板？！”
纪力眼中的暴虐血色在看清沈凌峰的那一刻，如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慌乱与局促，连忙顺从地放下了拳头，垂下头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而纪莲的脸色则更加苍白，嘴唇甚至有些颤抖，眼中满是愧疚与难堪。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不堪入目的原生家庭丑闻，竟然会以这样一种难堪的方式，赤裸裸地暴露在自己暗自倾慕的老板面前。
“老板……对不起……”纪莲死死咬着下唇，声音低得几乎微不可闻，眼眶通红，“是我……是我没处理好家里的私事，给公司丢脸了，影响了集团的形象……”
沈凌峰收回手，目光在纪莲那张写满屈辱与强撑坚强的面孔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和而平缓，“阿莲，这不是你的错，更谈不上丢脸。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天底下不是所有披着人皮的，都配被称为父母。”
这一句话，瞬间击中了纪莲心底最柔软、最委屈的角落。
纪莲鼻尖猛地一酸，泪水险些夺眶而出，但在沈凌峰那沉稳深邃的目光注视下，她还是强行忍住了，深吸一口气，迅速收拾好情绪，恢复了身为大厂长应有的理智。
沈凌峰环视了一圈四周聚得越来越密的人群，转头对纪莲和纪力低声说道：
“这里是工业园区的大正门，上下班的高峰期，几千双眼睛看着。在这里拉扯，除了给看热闹的人平添茶余饭后的谈资，给别有用心的小报记者递刀子，没有任何意义。商业竞争也好，企业声誉也罢，有些苍蝇就指望着在烂泥里打滚把你拉下水。咱们华龙的体面，不能折在这里。”
纪莲立刻领会了沈凌峰的意思，重重点头：“我明白了，老板。”
随后，沈凌峰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向了还趴在地上、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的纪大海。
纪大海虽然是个浑人，但混迹市井多年，察言观色的本领还是有的。
他一眼就看出，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人，一出场就让刚才还威风凛凛的纪莲纪力姐弟俩驯服得如同绵羊，周围那些凶神恶煞的安保更是挺直了腰杆、眼中满是敬畏。
这就是华龙集团真正的大老板！
纪大海心里咯噔一下，又惊又喜，惊的是这年轻人身上的气场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喜的是大老板亲自露面，为了公司的名誉，肯定更愿意花钱消灾！
沈凌峰没有给纪大海开口敲诈的机会，他只是淡淡地扫了纪大海一眼，神情平静得仿佛在看路边的一块顽石，随即转头对身后的安保队长吩咐道：
“把他带去一号贵宾接待室，找两个人看着，别让他到处乱跑。”
安保队长立刻立正敬礼：“是，沈先生！”
纪大海一听居然让自己进去了，顿时喜出望外，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嘴里还不知死活地嚷嚷：“哎呀！还是这位年轻老板明事理！做大生意的就是讲究，不像某些没良心的白眼狼……哎哎，你们轻点推我！”
两名高大威猛的安保人员一左一右，面无表情地架起纪大海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将他弄进了园区大门。
沈凌峰转过身，对聚在大门口的围观人群抬了抬手，语气平和地朗声道：“好了，大家都散了吧，不是什么大事。上了一天班都辛苦了，早点回宿舍洗澡吃饭，注意安全。”
大老板发了话，围观的员工们自然不敢再多做逗留，纷纷低声交头接耳着四散开来，大门口原本拥堵不堪的交通，在短短几分钟内便恢复了通畅。
沈凌峰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复杂的姐弟二人，温和道：“走吧，一起去接待室。既然人已经找上门了，有些陈年旧账，总得关起门来，彻底做个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