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段对话，趴在沙滩上的霍宁宁，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终于稍微松懈了一点点。
听这语气，不像是凶神恶煞的绑匪，倒像是住在海边的普通渔民夫妇，趁着退潮来沙滩上捡海货的。
可是，她依然不敢立刻出声求救。
在经历了被绑架、被枪击、被关小黑屋之后，她对这个原本充满善意的世界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和恐惧。
她不确定这对老渔民夫妇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如果他们看到自己身上穿的校服，猜出自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会不会也生出歹念，把自己抓起来向爸爸要钱？
人性，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往往是经不起考验的。
就在霍宁宁犹豫不决的时候，那对老渔民夫妇的脚步声已经来到了距离她不到五十米远的地方。
“哎？阿公，你睇下嗰边系乜嘢？”
妇人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惊讶和疑惑。
霍宁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她紧紧地闭着眼睛，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
“边度啊？我睇下……”老汉顺着妇人指的方向看去，随即倒吸了一口凉气，“嘶……好似系个人！”
“哎呀死啦！真系个人啊！”妇人吓得后退了两步，声音都变了调，“死人定活人啊？阿公，我哋快走啦！报警啦！唔好惹麻烦啊！万一系黑帮仇杀被扔落海嘅，我哋沾上就死定啦！”
在这个年代的港岛，治安虽然比起早些年好了许多，但在一些偏僻的地方，黑帮火拼、抛尸入海的事情依然时有发生。普通老百姓最怕的就是惹上这种无妄之灾，往往都是避之不及。
“你等阵！别慌！”
老汉虽然也有些紧张，但毕竟是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人，胆子要大一些。他眯着眼睛，仔细地打量着趴在沙滩上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睇身形是个细路女（小女孩）啊……而且你看她身上穿嘅，好似系学生裙。边有黑帮仇杀会对一个细路女下手嘅？”老汉拉住了想要转身逃跑的妇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忍。
“细路女又点样？万一系淹死嘅呢？我哋过去碰了她，警察查起来我哋讲唔清楚嘅！”妇人依然十分顾忌，紧紧地抓着老汉的手臂，“走啦走啦，当睇唔到啦！”
听着老夫妇的对话，霍宁宁的心里充满了绝望。
她知道，如果这对老夫妇真的转身离开，她可能就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她不知道这里到底是哪里，也不知道下一波来的人会是什么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救我……”
强烈的求生欲战胜了内心的恐惧。
霍宁宁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微微抬起头，冲着老夫妇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呼救。
“水……救救我……”
这声音虽然小得像蚊子叫，但在相对空旷的沙滩上，还是清晰地传进了老夫妇的耳朵里。
“阿公！她动了！她还未死啊！”妇人惊呼一声，原本想要逃跑的脚步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老汉的脸色也变了，他一把甩开妇人的手，毫不犹豫地大步朝霍宁宁跑了过去。
“真系作孽啊！咁细个女仔，点会搞成咁样！”
老汉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霍宁宁身边，蹲下身子。
当他看清霍宁宁那张苍白如纸、满是泥沙和泪痕的脸庞，以及手腕脚踝上那触目惊心的血痕时，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顿时充满了震惊和怜悯。
“细路女，细路女，你醒醒！你感觉点样啊？”老汉小心翼翼地拍了拍霍宁宁的脸颊，焦急地问道。
妇人这时也壮着胆子跟了过来，看到霍宁宁的惨状，顿时母爱泛滥，眼眶都红了。
“哎哟喂，真系造孽啊！边个杀千刀的，对一个细路女下咁重嘅毒手！你看这手腕，都勒出血啦！”妇人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从随身携带的布袋里掏出一个缺了口的水壶，“阿公，快，快给她喂点水！”
老汉赶紧将霍宁宁的头微微托起，妇人则小心翼翼地将水壶凑到霍宁宁干裂的嘴边。
“细路女，慢慢饮，唔好急。”
清凉的淡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对于霍宁宁来说，这简直就是世界上最甘甜的仙露。
她贪婪地吞咽着，因为喝得太急，甚至呛咳了几声。
“慢啲慢啲，无人同你抢。”妇人心疼地用粗糙的手背帮霍宁宁擦去嘴角的泥沙，动作虽然笨拙，但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暖。
连续喝了大半壶水，霍宁宁干涸的身体终于得到了一丝滋润。
她剧烈跳动的心脏渐渐平稳下来，眼前的金星也消散了不少。
她努力地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对衣着朴素、满脸皱纹的老渔民夫妇。
他们的皮肤被海风和烈日晒得黝黑粗糙，衣服上甚至还打着补丁，但他们的眼神却是那么的清澈、善良、充满关切。
“多谢……多谢阿伯，多谢阿婆……”
霍宁宁声音嘶哑地道着谢，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和绝望，而是因为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动。
“唔使谢，唔使谢。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水伯叹了口气，看着霍宁宁身上的校服，“细路女，你系边间学校嘅？叫乜名？点会一个人跑来将军澳嘅海滩上？仲搞到一身都系伤？”
“将军澳？”
霍宁宁听到这个地名，心里猛地一震。
她虽然很少出门，但也知道将军澳在九龙的东部，虽然不像中环、尖沙咀那样繁华，但也是港岛的一部分。
她得救了！她真的得救了！
可是，面对水伯的询问，霍宁宁却犹豫了。
她该怎么说？
说自己是“四海航运”老板霍振华的女儿？说自己被持枪歹徒绑架了，还经历了黑吃喝和船只爆炸？
不行，绝对不能说！
经历过一次生死考验的霍宁宁，已经不再是那个单纯天真的温室花朵了。
她知道，这件事情牵涉太广，绑匪的势力可能非常庞大。
如果她贸然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不仅可能会给自己带来二次危险，甚至可能会连累这对善良的老夫妇。
“我……我叫阿宁……”
霍宁宁低下头，避开了老夫妇关切的目光，用一种怯生生的、带着哭腔的声音说道。
“我……我昨天放学回家的时候，遇到几个坏人……他们想抢我的书包和手表……我拼命地跑，结果不小心被卷进了海里……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漂到这里来的……”
她半真半假地编造了一个谎言。
遇到坏人是真的，掉进海里也是真的，只是隐去了绑架和爆炸的核心事实。
这个谎言虽然有些漏洞百出，比如她手腕上明显是人为捆绑造成的勒痕，怎么看都不像是被卷进海里造成的。
但对于这对淳朴的老渔民夫妇来说，一个十三岁小女孩哭得梨花带雨的凄惨模样，已经足以让他们打消所有的疑虑了。
“原来系遇到打劫嘅！现在的世道真系越来越乱啦，连细路女都唔放过！”萍婶气愤地骂了一句，然后心疼地摸了摸霍宁宁的头发，“可怜的细路女，肯定吓坏啦。你命真系大，被卷入海都冇事，肯定系菩萨保佑你。”
“系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水伯也跟着附和道。他站起身，看了看四周，“此地不宜久留。阿宁啊，你依家还能不能行路？我哋带你返村里，搵村长借个电话，叫你屋企人来接你。”
“电话？”
听到这两个字，霍宁宁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座灯塔。
只要能打通爸爸的电话，她就彻底安全了！
“我……我能走……”
霍宁宁咬紧牙关，在水伯和萍婶的搀扶下，艰难地从沙滩上站了起来。
虽然双腿依然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脚踝处的伤口更是钻心地疼，但一想到马上就能联系到家人，她的身体里便涌起了一股莫名的力量。
“阿公，你背住她啦。她伤成咁样，点行得返村里啊。”萍婶看着霍宁宁摇摇欲坠的样子，忍不住对水伯说道。
“唔使唔使，阿婆，我自己能走……”霍宁宁连忙摆手拒绝。
她已经给这对老夫妇添了天大的麻烦，怎么忍心再让一个年纪比自己爷爷还大的老人背自己。
“傻女，同阿公客气乜嘢。”水伯爽朗地笑了笑，不由分说地走到霍宁宁面前，半蹲下身子，“上来啦！阿公虽然老咗，但背你个轻飘飘的细路女，仲系绰绰有余嘅。”
霍宁宁眼眶一热，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趴在水伯宽阔但有些佝偻的背上，感受着老人身上传来的体温和淡淡的海腥味，只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安全的港湾。
“走咯，返屋企咯！”
萍婶在一旁护着，水伯背着霍宁宁，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沙滩尽头的树林走去。
清晨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拉出三道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