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落下来,照在密密麻麻的楼群上,砖墙、铁皮屋顶、晾晒的衣服,还有楼顶上乱七八糟的水箱和天线,全都被晒出一片刺眼的白。
在人的眼里,这是一片杂乱的城区。
在麻雀的眼里,却是另一幅完全不同的景象。
道路像一条条灰黑色的细线,在建筑之间曲折延伸。
汽车、巴士、人群和摊档混在一起,像被倒进铁锅里的豆子,不停地滚动着。
空气里有煤烟、油烟、海水、汗味,还有各种说不清楚的气息。
沈凌峰的一缕神识附在麻雀分身上。
他借着风向上拔高,翅膀轻轻一振,身体便从一栋大楼旁边斜斜滑了出去。
高空中的风比地面清爽得多,可那股清爽只维持了片刻,便被城市上空混杂的气息冲散。
沈凌峰闭不上麻雀的眼睛,却可以借助分身的感知,捕捉那一丝极其微弱的空间能量。
只要那块被空间蕴养过的羊脂玉佩还在港岛,他就有机会找到它。
问题是,港岛太大了。
哪怕放在后世,港岛也不是一座可以靠双脚慢慢搜完的小地方。
更别说这个年代交通不算方便,城市建设还没有完全铺开,山地、村落、工厂、码头、屋邨和旧城区交错在一起。
如果靠人去查,哪怕动用再多关系,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到一个刻意隐藏行踪的人。
可麻雀分身不一样。
它可以飞。
只要体力和精神力撑得住,它能够越过街道、楼房、山坡和海面,按照最细的路线一点点搜过去。
沈凌峰控制着麻雀,先以华龙大厦为中心,向西北方向展开搜索。
麻雀贴着楼顶飞行,偶尔落在天线和水箱旁边,像一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野鸟。
它穿过几条狭窄的街巷,越过一片正在施工的地基,又从两栋挤在一起的唐楼之间穿过。
楼下有人推着小车卖鱼蛋,滚烫的汤水冒出白气。
一个穿校服的男孩从路边跑过,手里还拿着一只纸包。
街角的骑楼下,几个男人坐在竹椅上打牌,嘴里叼着香烟,烟雾一缕一缕地往上飘。
沈凌峰没有停留。
感知一寸一寸扫过。
没有!
调转方向,他向着元朗飞去。
越往外,建筑越稀疏。
高楼逐渐减少,低矮的村屋和农田开始出现。
道路两旁有杂货铺、修车摊、卖凉茶的小铺子,偶尔还能看到拉着货物的平板车从土路上颠过去。
这个年代的元朗,还没有后世那样密集的开发。
田地和村落之间,保留着大片空白。
沈凌峰从一块水田上方掠过,麻雀的眼睛清楚地看见下面弯腰劳作的人。
他们戴着斗笠,裤腿卷到膝盖,脚踩在泥水里,动作缓慢却有力。
田埂上晒着一排排鱼干,旁边搭着竹棚。
再远一些,是一座小型工厂,烟囱里冒出淡淡的黑烟。
沈凌峰让麻雀降低高度,在村屋上空绕了一圈。
还是没有任何感应……
他没有失望。
那一丝空间能量很弱,只有靠近到五公里的范围内才能感应得到。
所以,他只能一点点搜。
先搜大范围,再缩小范围。
这是最笨的办法,也是目前最可靠的办法。
麻雀在元朗上空飞了十多分钟,沈凌峰依旧没有找到异常,只能再次调转方向,飞向荃湾。
此时的荃湾,工业气息已经很明显。
工厂、货仓、码头和临时搭建的工棚分布在道路两侧。
空气里飘着橡胶味、机油味和海腥味,偶尔还有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钻进麻雀的感知范围。
沈凌峰控制着麻雀从一座工厂的烟囱旁绕过去。
屋顶上晒着工人的衣服,颜色灰暗,上面打了不少补丁。
几名工人蹲在墙根吃饭,搪瓷饭盒里装着简单的饭菜。他们一边吃,一边说着工厂里的事情。
“今朝又加班?”
“唔加班,边有钱养屋企?”
“听讲九龙嗰边最近又起新屋邨喎。”
“屋邨都唔系我哋话住就住,排队排到几时都唔知。”
声音被风吹散。
下方嘈杂的生活气息并未干扰沈凌峰分毫,麻雀分身忠实地执行着他的指令。工业区、码头、连片的货仓……一片片区域被仔细扫过,那丝微弱的空间能量却始终如同石沉大海,寻不到半点踪迹。
持续的搜寻让精神力开始加剧消耗。
控制麻雀飞行本身不难,难的是维持着神识的高度敏锐,去捕捉那虚无缥缈的能量波动。
此刻,他的神识清晰地分为两股。一股安坐于办公室的躯壳内,感知着眼前的白墙与文件;另一股则彻底融入麻雀体内,随着它穿街过巷,飞越山岭与海湾。
这种感觉极为奇特,仿佛脑海中多出了一个画中画的窗口。主画面是麻雀传回的实时鸟瞰景象,副画面则是办公室里安静的环境。两个画面可以随时切换主次,当他需要全力搜索时,办公室的环境感知就会变得模糊;反之,鸟瞰的画面则会退到意识的角落。
维持这种一心二用的状态,对精神力的消耗是巨大的。若非沈凌峰两世为人,神魂早已锤炼得坚韧无比,且对这种分心之法早已驾轻就熟,恐怕根本无法支撑如此长时间、大范围的搜索。
麻雀掠过荃湾的最后一座工厂,没有片刻停留,调转方向,朝着九龙飞去。
途中,它经过一片山地。
山坡上杂草丛生,几条小路弯弯曲曲地伸向上方。半山位置有零星的村屋,屋顶上架着铁皮,风一吹就发出哐哐的声响。
更高处,是密林和裸露的岩石。
沈凌峰让麻雀沿着山势搜索。
山中人少,空间能量的波动理论上更容易被察觉。
可惜仍旧没有发现。
麻雀继续向前,越过山脊,进入九龙城区。
这边的人烟明显多了起来。
密集的旧楼一栋挨着一栋,楼下的铺面支出招牌,街道窄得几乎只能让两辆车勉强错开。行人从车流中穿过,头顶晾晒的衣服随着风摆动,有些甚至从这一栋楼牵到了另一栋楼。
一个女人站在窗边收衣服。
几个孩子在楼下踢着破球。
街边摊档升起热气,卖云吞面的老板拿着长柄勺,不停地往锅里捞面。
麻雀从一盏招牌上停了一瞬。
沈凌峰借着这个机会,让神识铺开。
依旧没有。
他继续搜索。
九龙、深水埗、旺角、观塘……
一个方向一个方向地找。
沈凌峰让麻雀飞得更低。
它混在成群的麻雀里,落在屋檐、树枝、电线上,再一次次起飞。
偶尔有孩子拿石子驱赶,麻雀便扑棱着翅膀飞远。
没有人会在意一只普通麻雀飞过了哪里。
这正是它最大的优势。
午后的港岛在麻雀眼里不断后退。
大厦、工厂、商店、屋邨、村落、山地、码头,还有一片片颜色暗沉的海水。
沈凌峰甚至没有放过海域。
他让麻雀沿着海岸线飞了一圈,又飞到几艘停泊在岸边的旧船附近。
船上有人晒衣服,也有人坐在甲板上修理渔网。
几艘小船在水面上轻轻摇晃,船舱里堆着木箱、渔具和油桶。
还是没有任何空间能量的感应。
再远一些,是开阔的海面。
海风更强,麻雀飞起来变得吃力。
它拍动翅膀,身体被风吹得不断偏移。沈凌峰只能降低高度,贴着海面滑翔。
浪花在身下翻滚,偶尔有白色水沫溅起。
他将感知向四周扩散。
没有……还是没有!
沈凌峰没有放弃。
他心里清楚,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因为一时没有结果就自乱阵脚。
寻找玉佩,本来就是一件碰运气的事。
好在港岛不算特别大。
只要他能保持搜索速度,三五个小时足够将大部分区域过一遍。
问题只是,玉佩是否还在他能够感知的范围内?
麻雀转了一大圈,又重新飞回九龙。
此时,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下午两点。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斜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桌上放着几份文件,还有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沈凌峰坐在办公桌后面,神色平静,右手搭在桌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叮铃铃~叮铃铃~”
突然,电话响了起来。
铃声打破了办公室里的寂静。
沈凌峰拿起听筒。
“喂?”
电话另一头传来霍振华压低的声音。
“小大师,是我。”
霍振华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还有一点掩饰不住的焦急。
沈凌峰看了一眼窗外。
“霍叔叔,绑匪联系你了?”
“联系了。”
霍振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稳定。
“就在刚才,他们打电话过来,要一千万港币。”
沈凌峰的眼神微微一沉。
一千万。
“他们有没有让你听霍小姐的声音?”沈凌峰问。
“有。”
霍振华的手指死死捏着电话线,声音有些发颤。
“阿宁哭了,她让我快点救她。我听得出来,确实是她。”
“她有没有受伤?”
“绑匪没有说,但我听她的声音还可以,应该没有受伤害。”
霍振华说到这里,略微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有吐完,他又紧张起来。
“他们让我准备一千万现金,还说不准报警,也不准找人跟踪。小大师,我……我答应了。”
“答应是对的。”
沈凌峰语气平静。
“先答应下来,至少可以稳住他们。”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