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伟民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微微点了点头,压低声音用俄语回答:“如您所愿,长官。”
随后,在负责渗透行动的KGb特工的指挥下,八名“乌鸦”被分成了三组,悄无声息地登上了三艘特制的黑色橡皮艇。
王伟民和另外两名“乌鸦”分在了第二艘船上。
划船的是名经验极其丰富的大熊国老兵,船桨上都包裹着厚厚的隔音棉,即便是划破水面,也不会发出太大的声响。
小船缓缓驶离了岸边,如同一片黑色的落叶,融入了那条奔腾的黑色巨龙之中。
真正的恐惧,在脱离岸边的那一刻,才彻底爆发。
江水深不可测,水流的湍急程度远远超出了王伟民的想象。
橡皮艇在水面上剧烈地摇晃着,每一次起伏,都感觉像是要被卷入江底。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那些在黑暗中如同幽灵般顺流而下的浮冰!
“注意左舷!避开!”划船的老兵压低声音,用急促的俄语嘶吼着。
王伟民死死地抓着橡皮艇边缘的绳索,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他瞪大了眼睛,透过江面上升腾的寒雾,惊恐地看着一块足有桌面大小的坚冰,擦着他们的船舷呼啸而过。
冰块与橡胶摩擦,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嘶啦”声,仿佛死神的镰刀擦过了脖颈。
冷汗,瞬间浸透了王伟民里面的贴身衣物,又被寒风一吹,化作了刺骨的冰凉。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粗重而颤抖的呼吸声,以及身边另外两名“乌鸦”牙齿打颤的声音。
在训练营里,他们学过了杀人的技巧,学过了如何破译密码,如何用最恶毒的话语去挑拨离间。
但在大自然这狂暴的伟力面前,在生与死的边缘,所有的技巧都成了笑话,他们和那些待宰的羔羊没有任何区别。
就在他们的橡皮艇刚刚躲过一块浮冰,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惨剧发生了。
行驶在他们右前方大约十几米位置的第三艘小船,突然遭遇了水下的暗流。
那股暗流极为诡异,直接改变了小船的航向,将它猛地推向了一块正顺流而下的巨型浮冰!
“该死!转舵!快转舵!”
风中传来了第三艘船上划桨手绝望的低吼声。
但一切都太迟了。
“砰!”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在江面上炸响。
那块巨大的浮冰,带着万钧之势,狠狠地撞在了橡皮艇的侧面。
脆弱的橡胶在坚硬的寒冰面前不堪一击,瞬间被撕裂。
橡皮艇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直接翻了过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惨叫,没有大声的呼救。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对岸或许就有华夏的边防哨兵,任何巨大的声响,都会暴露他们的行踪。
可那是五月初的黑龙江啊!
江水的温度只有可怜的两三度!
这种刺骨的严寒足以在极短的时间内让人完全神经麻痹。
王伟民眼睁睁看着第三艘船上的两名“乌鸦”和那名大熊国老兵,像三个破麻袋般跌入如墨般漆黑的江水中,瞬间就被无情吞没。
其中一人似乎懂些水性,在冰冷的水里猛地扑腾了几下,把脑袋挣扎着浮出了水面。
借着微弱的天光,王伟民看清了对方的脸。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训练营里一直很崇拜王伟民,私下还找他请教过好几次。
此刻,那个年轻人的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惊恐和绝望。
他大张着嘴试图呼救,但汹涌灌入喉咙的冰冷江水堵住了他所有的声音,最终只能发出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嗬嗬”声。
他伸出一只手,徒劳地在半空中抓挠着,似乎想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
他的目光,隔着十几米的江面,死死地盯住了王伟民所在的这艘船。
救我!
王伟民读懂了那个眼神。
王伟民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的大脑在这一刻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救他?
怎么救?
橡皮艇已经严重超载,如果靠过去,水里的人出于求生的本能,一定会死死地扒住船舷,到时候,所有人都会一起翻入这冰冷的江水!
划船的大熊国老兵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甚至没有多看一眼水里挣扎的人,而是拼命地挥动着船桨,借着水流的力量,迅速地向着左侧的黑暗中逃离,远远地避开了那片死亡水域。
王伟民没有出声阻止。
他像一尊冰雕一样僵坐在船上,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年轻人的手在水面上挣扎了几下,然后,被一块紧随而至的浮冰狠狠地压了下去。
江面,再次恢复了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奔腾的江水,依旧在无情地流淌。
三个鲜活的生命,两只被达里娅寄予厚望的“乌鸦”,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冰冷的黑龙江底,连一个水花都没有留下。
那一刻,王伟民没有感到悲伤,甚至没有感到愧疚。
他感受到的,只有一种病态的庆幸!
死的是他们!
不是我!
我活下来了!
在死亡面前,人性的自私和丑陋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终于彻底明白,达里娅所描绘的那些关于“少校军衔”、“莫斯科的房子”、“美丽的未来”,全都是放屁!
在这些KGb眼中,他们不过是一群随时可以被抛弃的消耗品。
幸运的是,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他们这艘船再也没有遇到那种致命的巨型浮冰。
当橡皮艇的底部终于擦到华夏一侧那布满淤泥和碎石的浅滩时,王伟民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
他是被那个大熊国老兵像拖死狗一样拖上岸的。
“滚吧!祝你好运,华夏人。”老兵用俄语低声咒骂了一句,将一包东西扔在他的身上,然后迅速地将橡皮艇推回江中,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里。
王伟民趴在冰冷的泥滩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这片久违的、属于祖国的空气。
虽然这空气里同样充满了刺骨的寒意,但至少,他踩在坚实的土地上。
他花了整整二十分钟,才让冻僵的身体恢复了一点知觉。
他迅速地脱下那套湿透的黑色防水服,找了个隐蔽的树坑掩埋起来,然后换上了这身事先准备好的装扮。
从那一刻起,那个在KGb训练营里的“瓦西里少校”死了。
活过来的,是国营哈市第三机床厂的采购干事——陈伟。
…………
“哎,大兄弟,看你这穿着打扮,是个公家人吧?”
耳边突然响起的声音,硬生生地将王伟民从那段冰冷刺骨的回忆中拉扯了回来。
王伟民的身体本能地紧绷了一下,但瞬间就被他用强大的心理素质压制住了。
他没有立刻转头,而是先用眼角的余光,快速地打量了一下身旁说话的人。
正是刚才那个抱怨路况的东北汉子。
汉子看起来四十多岁,脸膛黑红,布满了风刀霜剑刻下的深深褶皱,头上戴着一顶已经看不出原色的狗皮帽子,身上那件羊皮袄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膻味。
他的眼神里透着一种底层劳动人民特有的精明和好奇,正咧着一口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牙齿,冲着王伟民笑。
王伟民的大脑在零点一秒内开始了飞速的运转。
在KGb的训练营里,他给那些“乌鸦”们上的第一课,就是《如何应对陌生人的搭讪》。
在华夏这种特殊的社会环境下,尤其是在长途客车、火车这种封闭且人员混杂的空间里,陌生人之间的搭讪充满了试探。
你不能表现得太过热情,那会显得你轻浮、不够稳重;但你更不能表现得过于冷漠和警惕,那会立刻引起别人的怀疑。在这个充满阶级斗争的年代,任何一点异于常人的举动,都有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盘查。
最好的应对方式,是保持一种“带有距离感的和善”,用最没有营养的家长里短,去满足对方的好奇心,同时悄无声息地掌握谈话的主动权。
“呵呵,老大哥好眼力。”王伟民转过头,脸上的木讷瞬间化作了一抹带着三分疲惫、七分客套的微笑。
他刻意在自己的口音里加入了一点点东北的尾音,听起来就像是一个在北方生活了多年的南方人。
这种口音在哈市这种移民城市里非常普遍,能够完美地掩盖他那骨子里的上海腔调。
“我就是个跑腿的,帮着厂里采购点东西。”王伟民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盒“大前门”香烟。
这烟的档次不高不低,既不是领导干部抽的“中华”、“牡丹”那般扎眼,又比普通百姓自制的烟卷体面几分,正好符合他这个“有点小权但不多”的基层干事身份,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熟练地弹出一根,递向那个东北汉子:“老大哥,抽一根?”
汉子的眼睛顿时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