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沈凌峰坦然说道,“我这一路上在林子里兜兜转转,若非晚辈懂些望气的粗浅法门,拼死寻得一线生机,恐怕早就陷入那无尽的幻像之中了。前辈这阵法,将整个山谷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除了前辈自己能够自由出入,任何外来者,都会被挡在幻阵之外。此等手段,堪称鬼斧神工。”
听到沈凌峰的夸赞,行道远虽然极力克制,但眉宇间还是流露出一丝得意的神采。
毕竟,这阵法是他大半辈子的心血结晶,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能遇到一个懂行的人,这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觉,让他多年来冰封的心也有了一丝松动。
“老朽的底细,已经和盘托出了。”行道远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视着沈凌峰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现在,该小友说说自己了吧?你年纪轻轻,却有如此高深的玄学造诣,绝非无名之辈。不知小友师出何门?又为何来魔鬼林?”
面对行道远的询问,沈凌峰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他在思考。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玄学被视为封建迷信,是人人喊打的“牛鬼蛇神”。
他虽然有着成年人的灵魂和前世的顶级风水术,但毕竟受限于这具年轻的躯体和时代的制约。
他行事一向低调,扮猪吃虎,信奉利益交换。
但是,对于眼前这位行道远,沈凌峰通过之前的望气和这番交谈,已经基本摸清了对方的底细。
这是一个被战争伤透了心,彻底避世的纯粹修道者。
对方没有恶意,甚至对他有着一种同道中人的惺惺相惜。
更重要的是,沈凌峰敏锐地察觉到,行道远虽然避世,但他既然在外流浪了那么多年,见多识广,或许能知道一些关于玄学界的信息。
信息差,永远是沈凌峰最看重的筹码。
想到这里,沈凌峰放下了茶杯,脸上收敛了那种老成的算计,换上了一副坦诚的表情。
他双手抱拳,按照道家古老的礼仪,向行道远行了一个晚辈礼。
“前辈谬赞了。晚辈沈凌峰,不过是上海仰钦观一个不成器的弟子罢了。”
“上海……仰钦观?!”
这五个字一出,行道远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猛地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动作之大,甚至连原木茶桌都被他撞得猛然一晃,几滴滚烫的茶水从粗陶杯里溅落出来,打在泥土地面上,瞬间渗了进去。
行道远死死地盯着沈凌峰,那双浑浊的眼眸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震惊、喜悦,以及深深的怀念。
他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沈凌峰见状,心中也是一动。
仰钦观的名号,竟然能让这位避世多年的金城宫前辈有如此大的反应,这其中必有隐情。
“前辈,您没事吧?”沈凌峰站起身,伸手想要去扶行道远。
行道远摆了摆手,深吸了几口气,强压下内心的波澜,重新坐回了蒲团上。
他看着沈凌峰,眼神变得无比柔和,甚至带着几分亲切。
“仰钦观……好,好啊!想不到,真想不到,在老朽有生之年,竟然还能遇到仰钦观的传人!”行道远抚着颌下花白的胡须,目光迷离地看着跳跃的炉火,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是老朽离开金城宫后的第七个年头。那时老朽浪迹天涯,心如死灰。在途径赣南一带的崇山峻岭时,因为一场暴雨,躲进了一座破败的山神庙中。”
“就在那天夜里,老朽遇到了一位同道中人。”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微笑,“那人穿着一身破旧的道袍,背着一个装满古籍的竹书箱,他形骸放浪,不修边幅,但那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看透这世间的森罗万象。”
“那夜风雨交加,我们二人围在火堆旁,从起初的互相戒备,到后来的相见恨晚。我们彻夜长谈,交流道家经典,论证风水堪舆。他对奇门遁甲、寻龙点穴的见解之独到、之深邃,令老朽叹为观止。他自称……孙玄清。”
“孙玄清!”
听到这个名字,沈凌峰心头猛地一震。
他脑海里立马浮现出师父陈玄机那张总是透着疲惫的脸,还有在道观后院发呆时落寞的背影。
他还记得,大师兄陈石头憨厚地在院子里劈柴,二师兄赵书文偷偷看着《红旗》杂志,三师兄孙猴子在外面倒腾物资。
而他自己,为了让大家在这个吃不饱饭的年代活下去,小心翼翼地利用着麻雀分身和芥子空间,在这时代的夹缝中艰难求生。
仰钦观,那个破败的道观,不仅是他这一世的容身之所,更是他心中最柔软的牵挂。
他曾听观星一脉的刘元朗提起过师门的旧事。
当年师父陈玄机有几个感情极深的师弟,后来因为战乱和想法不同,全散伙下了山,从此断了音信。
其中,排行第四的师弟,名字就叫孙玄清,也就是他的四师叔!
沈凌峰的前世虽然是个极度务实的风水师,信奉利益至上,但重活这一世,在仰钦观相依为命的日子里,他早就把师父和师兄当成了真正的亲人。
他心里很清楚,师父陈玄机表面上什么都不说,可骨子里一直盼着师门能重新聚齐,盼着那些走散的师弟们都能好好活着。
看着沈凌峰难掩震惊的神色,行道远微微点头。
“看来,你果然知道他。”
“正是!”沈凌峰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恭敬地说道,“孙玄清,正是晚辈的四师叔。但是,晚辈也只是听过四师叔的威名,一直无缘得见。没想到,今日竟能从前辈口中听到四师叔的音讯!”
“原来你是孙道友的师侄。”行道远恍然地点了点头,“当年孙道友与老朽结伴而行,差不多有两年之久。那两年,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光。我们一同寻访华夏的名山古迹,印证各自所学。孙道友常向老朽提起他的大师兄陈玄机,说他性格沉稳,恪守规矩,是仰钦观最好的守脉人。”
沈凌峰听到别人夸赞自己的师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嘴角也不自觉地浮现出一抹真诚的笑意:“师父他老人家确实劳苦功高,为了保住道观,吃尽了苦头。”
“那……四师叔后来去了哪里?”沈凌峰迫不及待地追问道,这才是他目前最关心的问题。
行道远微微皱起眉头,重新端起茶杯,却并没有喝,指腹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似乎在努力回想那些久远的细节。
“两年的时间,我们走遍了赣、湘、桂三省的诸多名山。”行道远思索了片刻,缓缓开口,“直到后来,时局越来越动荡,到处都在抓壮丁,打仗。老朽心生厌倦,只想找个清静之地了此残生。而孙道友却说,他要在乱世之中,观天地气运之变局,以此来磨砺自己的道心。”
“我们在广西的宴石山紫阳观,最终分道扬镳。”行道远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那一别,便是永诀,老朽再也没有见过他。”
“宴石山……紫阳观……”沈凌峰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地名,随后有些焦急地问,“那四师叔有没有说,他之后要去哪里?或者,最终会在哪里落脚?”
行道远看着沈凌峰焦急的眼神,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大棚内一时间落针可闻。
沈凌峰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断了老者的思绪。
“我想起来了。”过了许久,行道远终于舒展了眉头,眼神重新变得清明,“我们在紫阳观分别的那个晚上,喝了最后一顿酒。孙道友曾指着东南方向,带着几分醉意对老朽说……”
行道远顿了顿,模仿着当年孙玄清那豪迈不羁的语气说道:“行老哥,等我走遍了这华夏大地的名山古迹,看破了这乱世的红尘气运,我就回老家惠州!在罗浮山上搭个草棚子,安度晚年!”
“惠州,罗浮山!”
沈凌峰将这五个字死死地刻在了脑海里。
罗浮山,岭南第一山,道教第七洞天,第三十四福地。
那里不仅风水极佳,更是藏龙卧虎之地。
如果四师叔真的去了那里,以他的本事,绝对能打拼出一片天地。
“多谢前辈指点迷津!”沈凌峰站起身,再次郑重其事地向行道远深深鞠了一躬。
行道远坦然受了这一礼,微笑着摆了摆手:“罢了罢了,都是故人之后。老朽能在这绝地之中,将这个消息传递给你,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因果。”
得知了四师叔的下落,沈凌峰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但紧接着,他不得不面对眼前最迫切的问题。
他重新坐下,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前辈,”沈凌峰看着行道远,语气诚恳而严肃,“晚辈还有一事相求。”
行道远的眼神微微一敛,似乎猜到了沈凌峰要说什么,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防备的意味。
“小友是想说,昨天进来的那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