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沉默了。
他往嘴里塞了一管旱烟,吧嗒吧嗒地抽了几口,烟雾在油灯光里缭绕。
“出去?”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出去做什么?外面打仗都打了快十年了,今天这个来,明天那个来,死的人比山里的树还多。待在这里面,不好吗?没人来杀你,没人来抢你,安安稳稳活着,不好吗?”
侯婷婷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麻雀分身在茅草上静静地蹲着,乌黑的小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下方的一切。
沈凌峰的本体纹丝不动,但脑子在飞速运转。
他已经大致理清了来龙去脉。
那个老者……是一个华夏的道门中人,偶然误入了这处天然的聚阴谷地,利用自身的阵法知识,顺势把这座天然形成的阴煞之地改造成了迷心幻阵,也将这个山谷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避风港。
他收留难民,教他们种田养鱼,利用阵法隔绝外界……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这片被称为“魔鬼林”的地方,反倒成了阮南最安全的角落。
这个老者的做法,在沈凌峰看来,既有慈悲之心,也有自私之处。
慈悲在于他确实救了不少人的命。
自私在于他将这些人困在了这里……不管他嘴上怎么说“外面不安全”,客观事实是,这些人即便想走,也走不出那层迷心幻阵。
而侯婷婷和那些战士的失踪,大概率也是这个道理……他们误入了阵法范围,在雾中迷失了方向,被阵法产生的幻境困住,然后那个老者出面,将他们“救”了进来。
老者的目的可能单纯是好心……这些人在雾里继续转下去确实会死。
但他没有让他们离开的打算,至少暂时没有。
这就是问题所在。
侯婷婷是京城来的记者,那些战士是正规部队的人,他们的失踪会引来更大规模的搜救行动。
如果处理不好,这个隐藏了多年的世外桃源,将彻底暴露在外界面前。
而对于沈凌峰来说,他需要做的不仅仅是把人带出来,还要妥善处理与那个老者的关系。
一个修行有成的道门前辈,一座天然的聚阴阵法,一群与世隔绝了的居民……
这其中的复杂程度,远非一次简单的搜救行动所能概括。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夜风越来越冷,营火的光芒在黑暗中越来越孤独。
大部分士兵已经钻进了帐篷休息,只有几个值夜的哨兵缩在背风处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武志强没有睡,他靠在一棵树干上,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橘红色的烟头明灭不定。
他的目光时不时投向沈凌峰的方向。
那个年轻人依然盘腿坐在石头上,纹丝不动,像是一尊石像。
如果不是胸膛还在微微起伏,武志强几乎要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子时。
凌晨零点整。
沈凌峰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感觉到了。
在望气术的感知中,山下那层翻涌的灰黑色煞气,在子时交替的这一瞬间,产生了一个极其细微但确确实实存在的波动……就像一面绷紧的鼓面被轻轻弹了一下,所有的煞气丝都在同一时刻出现了短暂的松弛。
这个窗口期不长,但足够了。
沈凌峰站起身来。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准备——没有背包,没有武器,没有绳索,没有火把,连一壶水都没有带。
就这么空着手,站在那里。
武志强几乎是瞬间就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猛地从树干旁弹起来,快步走了过来。
“沈同志,你……你现在进去?”
“嗯。”
“真不带人?”
“不带。”
武志强看着他那张年轻的、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沉静的面孔,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他当了十几年兵,见过各种各样的人。
有不怕死的,有装不怕死的,有真的不知道怕的。
但眼前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和这些都不一样。
这个人不是不怕。
他是笃定。
就像一个老猎人走进一片他已经踏查过无数遍的山林,每一步踩在哪里,每一棵树长在什么位置,他都清清楚楚,所以他不需要恐惧。
“明早六点。”武志强比划了个“六”的手势,坚定地说道,“到了六点,要是你还不出来,我就带人撤了。”
“嗯。”
沈凌峰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向山林中走去。
他的身影迅速没入了夜色之中。
营地里被惊动的几个士兵从帐篷里探出头来,看到的只是一个瘦削的背影正沿着山坡向下走去,步伐不疾不徐,像是饭后散步一样随意。
“他……他真的一个人进去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没有人回答他。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身影一步一步走向那片翻涌着灰白色雾气的谷地边缘。
“他疯了。”另一个进过魔鬼林的士兵低声说,声音里已经不是嘲讽,而是真真切切的恐惧,“他根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那些东西……那些东西会钻进你的脑子里,让你分不清真假……”
“都闭嘴。”武志强低喝了一声。
营地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山下。
沈凌峰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在走到雾气边缘的那一刻……
他停下了脚步。
从营地的角度望过去,他就站在那道泾渭分明的分界线前。
身后是清冷的月光和山石,身前是翻涌的、仿佛有生命一般蠕动着的灰白色浓雾。
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
雾气像是被刺破的水幕一样,从他的身体两侧无声地分开,又在他背后迅速合拢,将他彻底吞没。
从外面看,就像是一块石头沉入了一潭浑浊的死水,连一个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完了。又搭进去一个。”不知是谁低声念叨了一句。
武志强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片雾气,猛地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零点零三分。
早上六点。
他开始计时。
此刻,雾墙之内。
沈凌峰走进浓雾的第一秒,就感受到了那股铺天盖地的阴煞之气。
灰黑色的煞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无数只无形的手在试探性地触碰他的神识屏障。
那些煞气中夹杂的血气丝和怨气丝像是一把把微小的钩子,试图勾住他心神深处的某个角落,将他潜意识中的记忆和情感拽出来,编织成幻境。
他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外界的雾气,而是他自己内心深处的某些画面。
前世的画面。
外滩的霓虹灯、陆家嘴高楼上的大平层、他办公室里那套紫檀木的茶台,茶台上永远摆着的那只汝窑天青色的盖碗……
还有师父。
这一世仰钦观的师父,陈玄机。
那个干瘦的老道士坐在大殿的蒲团上,手里转着一串磨得发亮的珠子,浑浊的老眼盯着他,嘴唇翕动,说着什么……
沈凌峰猛地一震。
他几乎是本能地运转起精神力,在神识外围筑起了一道坚硬如铁的防线。
那些翻涌的画面瞬间被定格,然后像玻璃一样碎裂,化为细碎的光点消散在意识深处。
他的呼吸没有乱,步伐也没有停。
但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座阵法的威力,比他预估的还要强一些。
即便是在子时阵法能量波动的窗口期进入,煞气对精神的侵蚀力度依然不容小觑。
如果是一个普通人……哪怕是一个意志坚定的士兵……走到这一步,大概率已经开始分不清现实和幻境了。
但沈凌峰不是普通人。
他前世就是风水大师,再加上这一世修炼的《星引炼体诀》已经突破到第四层,对自身精神力的掌控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那些企图激起他潜意识记忆的煞气钩子,在他坚如磐石的精神力屏障面前,就像是用针去刺铁板……确实能感觉到敲击的触感,但根本穿不透。
他继续前行。
雾气越来越浓,浓到他伸出手都看不见自己的五指。
视觉在这里完全失去了作用,但沈凌峰并不依赖视觉。
他依赖的是望气术。
在他的视野中,这片浓雾并非铁板一块。
煞气的分布有浓有淡,流动的方向有迹可循。
那些煞气从四角的“煞眼”涌出,沿着固定的路径向外扩散……这些路径之间,存在着一些煞气相对稀薄的“缝隙”。
这些缝隙,就是穿越雾墙的通道。
沈凌峰沿着这些缝隙前行,避开煞气最浓郁的区域,像是一条灵巧的蛇在石缝间穿行。
他的步伐稳健而精准,每一步都踩在煞气最薄弱的位置上,将精神力的消耗降到了最低。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
前方的雾气突然开始变得稀薄。
又走了几步,视野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