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般的绝望,顺着电话线,沉甸甸地压在了沈凌峰的心头。
“援红阿姨,就算如此,您找我,又能起什么作用呢?”
沈凌峰冷静地抛出了这个最核心的问题。
他现在只是一个十七岁的上海小青年,没有军方背景,没有通天的权力。
阮南远在万里之外,那里是战区,是军事禁区,他一个普通老百姓,怎么去?
就算去了,面对一个精锐士兵都束手无策的“魔鬼林”,苏家人凭什么认为他能解决?
“是小妹……是你援琴阿姨!”
苏援红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解释道。
“刚才接到国梁的电话,我整个人都瘫了,是你援琴阿姨把我扶起来的。她听了魔鬼林的事,一口咬定,说只要找你,你一定有办法!她说你在上海的时候,每天早上在院子里练功,她都偷偷看着。她还说,听你的师嫂和亲戚她们说过,你……你懂的东西多,这世界上没有你办不到的事……小峰,阿姨不知道小琴说的是真是假,阿姨现在是病急乱投医,阿姨只能求你了!”
沈凌峰恍然大悟。
原来根源在苏援琴身上。
在石头小院养病的那几个月,苏援琴虽然寡言少语,但心思却极其细腻。
她每天早上都会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看着沈凌峰和陈石头在院子里练武。
陈石头的拳法刚猛霸道,但苏援琴却能看出,真正深不可测的是沈凌峰。
沈凌峰练的不是拳,而是“气”。
他举手投足间,似乎有一种牵引天地韵律的奇妙力量,让周围的花草树木都随之摇曳。
再加上郑秀、刘小芹和杨红这几个碎嘴子,平时在院子里洗衣服摘菜的时候,没少八卦沈凌峰当年如何如何神奇,如何一眼看穿别人的算计,如何解决了谁都搞不定的难题。
这些话,落在别人耳朵里或许只是吹牛,但落在对沈凌峰有着盲目崇拜和信任的苏援琴耳朵里,那就是铁打的真理。
在苏援琴的心里,她的“小峰”就是无所不能的神仙。
遇到科学和军队都解决不了的诡异事件,找沈凌峰,绝对没错。
这或许,就是一个母亲对儿子最盲目,却又最精准的直觉。
沈凌峰沉默了。
他在心里快速地盘算着这其中的利弊和因果。
从风水玄学的角度来看,“魔鬼林”十有八九是一处极阴绝地。
这种地方,磁场混乱,“气”更是紊乱到了极点。
无论是生气、死气、煞气还是怨气,在那种古战场上,几百年来互相纠缠吞噬,早就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杀局。
普通的军人,哪怕装备再精良,意志再坚定,只要他们还依赖于人类的五感,依赖于指南针和无线电,进去就等于是瞎子和聋子,只能任由阴煞之气摆布。
要想破这个局,把人救出来,只有两种方法。
第一,用绝对的阳刚之气,比如大规模的炮火覆盖,或者燃烧弹洗地,硬生生地把那片林子里的阴煞之气烧空、炸散。但里面还有失踪的婷婷和一个班的战士,这个方案显然行不通。
第二,就是由玄学高人亲自入局。
不用眼睛看路,不用指南针辨别方向,而是感应那片区域里“气”的流动。
只要能理清气流的走向,找到生门和死门,避开煞气最重的地方,就能像走迷宫一样,毫发无伤地走进去,再把人带出来。
而这世上,论起望气术和对风水阵法的理解,沈凌峰敢说自己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
更何况,他还有“麻雀分身”这个逆天的金手指。
麻雀分身虽然不能飞越千山万水去阮南,但如果他本人到了林子边缘,完全可以放出麻雀分身,从高空俯瞰整个魔鬼林的气局,那就不叫走迷宫了,那叫拿着迷宫的地图在走。
技术上,他完全有把握。
那么,唯一的阻碍,就是因果。
他本不想和苏家牵涉太深,不想被卷入时代的洪流和权力的旋涡。
但是……
沈凌峰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苏援琴那张苍白、怯弱,却又对他充满无限依赖的脸庞。
他也想起了当年在京城医院,苏援红为了父亲的病,那种焦急如焚、不惜放下身段四处求人的模样。
这具身体里流淌的,终究是苏家的血。
苏援红,是这具身体的亲姨妈。
侯婷婷,是原主的亲表姐。
所谓因果,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当年占了这具身体,救了苏老将军和苏援琴,那是还了生育之恩。
但血脉的羁绊,在天道流转中,却是一张错综复杂的大网。
今日如果他见死不救,侯婷婷死在魔鬼林,苏援红必然精神崩溃,这股悲痛传导到苏援琴身上,很可能会让刚刚痊愈的她再次陷入疯狂。
到那时,他沈凌峰的道心,还能稳得住吗?
“九分算计一分运。”
沈凌峰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自己前世的座右铭。
既然躲不掉,那就迎难而上。
就把这当成是彻底了断世俗因果的最后一次出手吧。
“援红阿姨。”
沈凌峰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坚定,通过长途电话线,清晰地传到了苏援红的耳朵里。
“这人,我应该能救。”
这句话一出,电话那头瞬间安静得可怕,只剩下苏援红粗重的喘息声。
几秒钟后,压抑的哭泣声再次爆发,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而是在极度黑暗中看到曙光后的狂喜!
“小峰……真……真的吗?你真的有办法?”苏援红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句子。
“我既然说了,就一定能做到。”沈凌峰的语气平淡而霸气,“所谓魔鬼林,不过是古战场死气淤积形成的天然迷魂阵。凡人的眼睛和仪器在里面会失效,但我有办法解决。”
“好!好!阿姨信你!阿姨全家都信你!”苏援红激动得语无伦次,“小峰,你要什么?你要阿姨怎么做?只要你能把婷婷救出来,阿姨这条命给你都行!”
“援红阿姨,别说这个。”沈凌峰冷静地打断了她,“不过,我需要您立刻做两件事。”
“你说!阿姨马上办!”
“第一,我人在上海,去阮南路途遥远。如果坐火车,等我到了,黄花菜都凉了。您必须动用苏家的关系,用最快的速度,安排军用飞机送我过去,直接降落在离高平最近的机场,并且要让国梁大哥派车在机场等我,方便我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现场。”
“没问题!这绝对没问题!”苏援红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作为开国元勋的家族,又是为了救自己的女儿,调动一架军用飞机,对苏家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第二,”沈凌峰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我没有军籍,属于平民。到了前线,国梁大哥是正规军团长,他手下的兵未必会听我的。我需要您给国梁大哥下达死命令,从我到达那一刻起,无论我提出什么要求,哪怕是看似荒谬的,他也必须无条件执行,不得有任何怀疑和阻拦。如果他做不到这绝对的信任,我就算去了,也救不了人。”
沈凌峰很清楚,军人讲究唯物主义和科学战术。
自己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跑去告诉他们要用玄学来解决,他们绝对不会相信。
他没有时间去跟苏国梁解释什么是“气”,什么是“阵法”,他只需要绝对的服从。
“我明白!我懂你的意思!”苏援红也是个极其聪明的女人,立刻领会了沈凌峰的意图,“你放心,我马上就给国梁打电话!我会告诉他的,他要是敢不听你的,我苏援红就不认他这个侄子!”
“好。”
沈凌峰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个已经开始发出“嘟嘟”催促声的计费器,知道十分钟的通话时间马上就要到了。
“您立刻去安排飞机,我马上回家收拾东西。安排好了,把起飞的时间和地点,打这个电话通知我。”
“好!小峰……谢谢你,大恩大德,阿姨……”
“嘟——嘟——嘟——”
线路被掐断了。
沈凌峰放下听筒,转过身,深吸了一口初夏的空气。
原本宁静祥和的五一劳动节,看来是过不成了。
“小沈啊,打完啦?”张大妈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虽然没听清电话里的内容,但看沈凌峰那严肃的表情,也知道肯定是出了大事。
“打完了,张大妈,谢谢您。”沈凌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一角的纸币,放在窗台上,“这是传呼费。另外,还要麻烦您一件事。”
“哎哟,小沈,你这说的啥话,有事你尽管吩咐。”张大妈连连摆手。
“待会儿可能还有一个从京城打来的电话,是找我的。麻烦您务必守在电话机旁,只要打过来,立刻去院子里叫我,十万火急。”
“行!你放心,大妈今天哪儿也不去,就守着这电话!”张大妈拍着胸脯保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