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聚德二楼的雅间里,果木的清香与烤鸭独特的油脂香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食指大动的氛围。
这雅间不大,用一道绘着花鸟的红木屏风与外面的散座隔开,既保证了私密性,又不至于太过沉闷。
沈凌峰夹起一片刚片好的鸭皮,蘸了点甜面酱,连同两根青翠的葱白,用一张薄如蝉翼的荷叶饼卷好,送入口中。
鸭皮烤得恰到好处,薄脆酥香,一咬之下,饱含的油脂瞬间在口腔中爆开,那股纯粹的、带着果木芬芳的肉香立刻占据了所有味蕾。
紧接着,面酱的咸甜与葱白的辛辣涌了上来,完美地中和了鸭油的丰腴,只留下满口余香。
“好吃!”
沈凌峰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他没想到,这个时代的全聚德,味道竟然比他前世吃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正宗,都要醇厚。
细想之下,他便了然了。
前世,科技日新月异,养殖业为了追求最大的经济效益,各种“科技与狠活”早已是常规操作。
就算是那些号称绿色生态、有机散养的,脚下的土地和赖以生存的水源,也早已被化肥农药反复侵蚀了千百遍。
想要找到真正纯天然的食材,除了去那些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而那点产量,根本无法满足庞大的商业需求。
可这个年代不同。
虽然物资匮乏,产量低下,但化肥和混合饲料在国内尚未普及。
这些鸭子,都是吃着粗粮、小鱼小虾,在自然的环境里慢慢长大的。
它们的肉质、风味,都保留着最原始、最纯粹的本真。
这种来自食物本身的味道,是后世任何顶级大厨用再高明的烹饪技巧也无法复刻的。
看着沈凌峰吃得津津有味,苏家的一众小辈们都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在他们看来,这位深不可测的“小沈同志”,此刻终于有了些同龄人该有的样子。
“小沈同志,您喜欢吃就多吃点!”苏国栋热情地招呼着,“这里的鸭子,讲究现烤现吃,凉了味道就差远了。”
“是啊是啊,这荷叶饼也是,刚烙出来的才又薄又软。”一旁的周兰也跟着附和,她今天显得格外兴奋,能和救了外公性命的“恩人”一起吃饭,对她来说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然而,苏家的这些年轻人并不知道,此刻的沈凌峰,正一心二用。
他的身体虽然坐在这热闹的雅间里,品尝着京城的美食,但他的大部分心神,已经通过那只麻雀分身,悄无声息地飞越了小半个京城,落在了西单那座幽深肃穆的宅院里。
麻雀分身收拢翅膀,悄然停在院中一株老槐树的繁茂枝叶间。
透过麻雀的眼睛,沈凌峰“看”到,于庆峰正像一根标枪般站在廊檐下。
夏日的傍晚依旧有些闷热,于庆峰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但他却一动不动,甚至连擦一下汗的动作都没有。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专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红木大门,仿佛那是什么神圣的殿堂。
他的左手腋下,紧紧夹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
沈凌峰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公文包里,装着的并非是有人期待的、伪装成砖头的“天照”,而是一块大小和分量差不多的真砖头。
他很想看到那背后之人看到包里装砖头后,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王伟民只是个小角色,一个被推到前台的卒子。
沈凌峰要做的,就是通过这块“探路石”,把藏在王伟民背后,那个与小鬼子有所勾结的真正黑手,给硬生生地挖出来。
就在这时,全聚德的雅间里,又是一阵热闹。
“师傅,麻烦再给我们来一只!”苏国栋豪气地对着门外喊道。
很快,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戴着高帽子的老师傅推着一辆小车走了进来。车上架着一只刚出炉的烤鸭,枣红色的鸭皮油光锃亮,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老师傅也不多话,拿起锋利的片刀,手腕翻飞,在一众年轻人惊叹的目光中,一片片大小均匀、皮肉相连的烤鸭便落入了盘中。
“小沈同志,快,尝尝这刚出炉的。”苏建设殷勤地为沈凌峰卷好一个,递了过去。
“多谢。”沈凌峰微笑着接过,他的目光看似落在眼前的烤鸭上,但实际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数公里之外的那个院子里。
来了!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麻雀分身的视野中,那扇紧闭了将近三个小时的红木大门,终于发出“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
五六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干部鱼贯而出。
这些人的表情都有些凝重,眉宇间带着一丝尚未散去的疲惫,显然,刚才的会议并不轻松。他们一边走,一边还在低声交谈着什么,神色肃然。
当他们看到站在门口的于庆峰时,走在最前面的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人停下了脚步。
他们脸上的表情,和于庆峰的寒暄,都被沈凌峰一丝不漏地捕捉到,但他的注意力主要还是在那个公文包上。
最后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他身材中等,相貌堂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中山装,但眉宇间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和气势,却远非刚才那几人可比。
沈凌峰的精神瞬间集中起来。
等于庆峰跟着中年男人进了房间,大门关上之后。
麻雀分身悄无声息地飞到窗外,轻巧地落在老式的木质窗棂上。
窗户顶端,一扇换气用的小窗虚掩着,留下了一道指甲盖宽的缝隙。
这道缝隙,足以让他将屋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中年男人走到一张宽大的会议桌主位坐下,随手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
于庆峰则像个标兵一样,恭敬地站在桌前,双手将那个黑色的公文包,轻轻地放在了桌面上。
“东西拿到了?”廖春来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拿到了,廖主任。”于庆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是兴奋和紧张混合的产物,“这是王伟民亲手交给我的,一路上我也没让它离过身。”
廖主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那个公文包上,眼神有些复杂,似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伸出手,似乎准备去拿出公文包里的砖头。
就是现在!
沈凌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要这个廖主任拿出公文包里的东西,那么,他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个幕后之人!
然而,就在廖主任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公文包的那一刹那,会议室里侧的一道小门,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一个身影,从门后走了出来。
当看清那个人的瞬间,即便是以沈凌峰两世为人的心性,瞳孔也不由得猛地一缩。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穿着青色印花绸缎旗袍的,风韵犹存的女人。
在这个蓝、灰、黑三色构成的朴素年代,她这一身装扮显得如此的格格不入,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凌驾于时代之上的和谐感。
她身段窈窕,长发用一根碧玉簪子在脑后松松地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的五官精致,肌肤白皙,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如秋水,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人心。
虽然只是通过麻雀的眼睛远远一瞥,但沈凌峰几乎可以瞬间断定。
这个女人,远比廖主任要危险得多!
“春来,你先去听风苑陪老刘他们……”
只见这个被称为玉玲的女人轻描淡写地几句话,就把人打走发了。
偌大的会议室里,随着廖春来和于庆峰的离去,只剩下她一人。
她脸上那种面对外人时温和可亲的笑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缓步走到门口,她将那扇厚重的红木门从里面轻轻反锁。
“咔哒”一声轻响,仿佛将这里与外界彻底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做完这一切,玉玲才不紧不慢地走回会议桌前,那双亮如秋水的眸子,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桌上那个黑色的公文包,眼神中充满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和虔诚。
她伸手动作利落地拉开了公文包的拉链。
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方方正正的物件,静静地躺在包里。
玉玲的呼吸在这一刻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物件捧了出来,沉甸甸的分量让她心中一喜。
就是这个!
她将东西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地揭开那泛着油光的纸张。
当最后一层油纸被揭开,那块“砖头”的真容,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粗糙的表面,暗红的色泽,边缘甚至还带着些许烧制不均的瑕疵和磕碰的痕迹。
玉玲脸上的虔诚和激动瞬间凝固。
双眸中的光芒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片茫然与错愕,最终化为深不见底的困惑。
她一把抓起那块砖头,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甚至用保养得宜的指甲在粗糙的表面上用力刮了刮,发出的“沙沙”声响格外刺耳,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这……”
“这……怎么会……”
她的眉头紧紧拧成一团,失神地喃喃自语。
远在全聚德雅间里,通过麻雀分身的双眼看到这一幕的沈凌峰,嘴角不禁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这个女人的反应,从激动到困惑,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
按照剧本,接下来就该是恼羞成怒,勃然大怒了。
然而,玉玲接下来的举动,却让他的思维都差点宕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