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国栋反应最快,他立刻收起了脸上的惊诧,对着沈凌峰端端正正地敬了一个军礼,动作标准,眼神诚挚。
“小沈同志,我是苏国栋。谢谢您救了我爷爷!”
他身后的弟妹们也立刻有样学样,齐刷刷地对着沈凌峰敬礼表示感谢。
“小沈同志,谢谢您!”
“小沈同志好!”
这阵仗,让沈凌峰也有些莞尔。
他摆了摆手,说道:“不必如此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苏国栋放下手,认真地看着沈凌峰,说道:“对您是举手之劳,对我们苏家,是再造之恩。这份恩情,我们苏家第三代,没齿难忘!”
他的话掷地有声,身后的一众弟妹也是一脸认同地用力点头。
他们虽然年轻,但也明白,爷爷这棵大树如果倒了,对整个苏家意味着什么。
沈凌峰此举,不仅仅是救了一个老人的性命,更是稳住了整个苏家的根基。
众人又围着病床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几句对爷爷的祝福。
就在这时,苏国栋的手腕上,一块上海牌手表发出了轻微的声响,他低头一看,才发现已经过了下午六点。
他心思一动,立刻转头对沈凌峰说道:“小沈同志,这都到饭点了,您肯定还没吃饭吧?为了感谢您,我想请您去全聚德吃顿饭,尝尝京城的烤鸭,不知道您是否赏光?”
他的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弟妹的响应。
“对对对,小沈同志,我们一起去!”
“全聚德的烤鸭可好吃了!”
“小沈同志,您可一定要赏光啊!”
年轻人特有的热情与直率,让病房里凝重的气氛都冲淡了不少。
苏援红闻言,也觉得这个提议甚好。
她和苏援丽相视一笑,说道:“国栋这个主意不错。你四姑和我,得留下来陪着你爷爷,就不跟着你们年轻人去凑热闹了。国栋,这几个孩子里你最大,你代表我们,一定要招待好小沈同志。吃完饭,你亲自开车,把小沈同志送到京城军区的招待所,安排最好的房间让他住下,听到了吗?”
苏援红想得很周到。
让自家子侄去招待沈凌峰,年龄相仿,更容易拉近关系。
这不仅仅是一顿饭,更是一次重要的感情投资,是让苏家的未来,与这位神秘的“小沈同志”建立起牢固的联系。
“放心吧,二姑!”苏国栋拍着胸脯保证道,“我保证把小沈同志招待好,再安安全全地送到招待所!”
“那就有劳了。”沈凌峰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推辞。
他明白,这顿饭,他必须得吃。
这不仅是苏家表达感谢的方式,更是他们将他正式纳入自己“圈子”的一种仪式。
拒绝,反而会显得生分和不识抬举。
于是,在苏援丽和苏援红的目送下,沈凌峰被苏家第三代的一群年轻人簇拥着,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医院。
走出住院部大楼,一股夹杂着青草气息的晚风迎面吹来,驱散了楼内浓重的消毒水味,让人心胸为之一爽。
苏国栋带着沈凌峰,来到了一辆停在不远处的军用吉普车旁。
他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说道:“小沈同志,请上车。”
沈凌峰坐进副驾驶,其他的弟妹们则嘻嘻哈哈地挤上了后座,吉普车发出一声轰鸣,稳稳地驶出了医院,汇入了京城黄昏时分的车流之中。
夕阳的余晖将整座城市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古老的城楼与崭新的建筑交相辉映,构成了一幅独特的时代画卷。
车厢内的气氛很热烈。
这些在军区大院长大的天之骄子们,对沈凌峰充满了好奇。
“小沈同志,您是哪里人啊?听口音不像是北方的。”一上车,周兰就眨着大眼睛问道。
“我是上海人。”沈凌峰淡淡地回答。
“上海!”后座的几个年轻人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
在他们眼中,那是遥远而繁华的“十里洋场”,充满了各种新奇的事物。
“哇,那你是怎么弄到那百年人参的?我听我爸说,他打电话去东北托熟人找了一大圈都没有找到!”一个留着平头的青年好奇地追问,他是苏援军的小儿子苏伟,也是这群人里年纪最小的。
他这个问题一出口,原本还很热烈的车厢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就连正在开车的苏国栋,也用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沈凌峰的反应。
这才是他们最好奇的问题。
一个看起来和他们差不多年纪的上海青年,是如何拥有这等连他们苏家都难以企及的稀世珍宝的?
他的背后,到底站着什么样的力量?
沈凌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那支人参,是前年去港岛时,一位长者所赠。”
港岛!
这两个字仿佛带着一种魔力,让车内本就安静的气氛变得更加凝滞。
在这个年代,港岛对大多数人来说,是一个只存在于报纸和广播里的模糊符号,代表着资本主义的繁华、纸醉金迷,以及与他们截然不同的世界。
“原来小沈同志还去过港岛?”
苏国栋的语气也变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余光再次审视沈凌峰。
这个年轻人的履历,似乎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复杂。
沈凌峰像是没有察觉到他们情绪的剧烈波动,只是微微颔首:“嗯,帮造船厂去港岛拉了笔业务。”
他说的这番话半真半假,侯启明知道他去过港岛,也知道他与霍振华、吕嘉盛等人相交莫浅。
港岛的顶级富商手里有一两支百年野山参,是再合理不过的事情。
他很清楚,就算事后有人去查,霍振华和吕嘉盛也绝不会出卖他。
相反,那两个精明过人的家伙,只会顺水推舟,主动帮他把这个“神秘长者”的身份编造得天衣无缝。
这点小事,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那位长者……一定很了不起吧?”周兰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崇拜。
沈凌峰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换了一种说法:“我那长者脾气有些古怪,不喜欢旁人提起他的名号。不过,他老人家常说,赠药予有缘人,也是一桩功德。苏老英雄戎马一生,护国有功,这支参,用在他身上,才不算明珠暗投。”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人参的来源,又抬高了苏老爷子,还顺便给自己的行为安上了一个“行功德”的名头,更用“长者脾气古怪”堵死了他们继续追问的可能。
苏国栋心中暗暗点头。
厉害!
这个沈凌峰,年纪轻轻,应对进退却老练得像个久经宦海的老手。
三言两语,就将所有人的好奇心都安抚下去,还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口中的那位“长者”,恐怕真的不是一般人物。
苏国栋心里有了计较,对沈凌峰的态度,也从最初的“姑姑交代的任务”,变成了发自内心的郑重。
车内的气氛,因为这番对话,悄然发生了改变。
最初的轻松好奇,逐渐被一种带着敬意的拘谨所取代。
后座的几个年轻人也不再嘻嘻哈哈,坐姿都端正了不少。
就在这时,吉普车拐过一个路口,车速缓缓放慢。
一栋古色古香的两层中式建筑出现在视线里,门匾上那“全聚德”三个大字映入眼帘。
夕阳的余晖如同融化的金子,懒洋洋地涂抹在青灰色的砖墙和黛色的瓦当上,给这座老字号的门楼镀上了一层温暖而厚重的光晕。
这不是后世那个游人如织、霓虹闪烁的商业地标。
此时的全聚德,更像一个从旧时代里走出来的大家闺秀,端庄、肃穆,带着一股子不容侵犯的底气。
门口没有喧嚣的揽客声,只有三三两两穿着绿军装或白衬衫的干部模样的人,推着永久牌、飞鸽牌或者凤凰牌自行车,在门口的存车处停放妥当,才整了整衣领,迈步走进去。
街上行人不多,偶尔驶过一辆公共汽车,“咣当咣当”地摇着铃。
更多的,是下班路人的交谈声、是自行车的清脆铃声,与路边老槐树上不知疲倦的蝉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年代独有的城市交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味道,有烤鸭的果木香气,有沥青路面被晒了一天后散发出的焦油味,还有属于老北京胡同的、那股淡淡的酱菜和灰尘的气息。
苏家子弟对全聚德并不陌生。
但对苏伟和周兰这两个还没工作的年轻人来说,只有逢年过节或者家里遇上大喜事,才能跟着长辈来这里见见世面,解解馋。
沈凌峰对这地方就更熟悉了。
前世他贵为沪上风水界的顶尖人物,京城权贵请他吃饭是常有的事。
全聚德最好的包厢他进出过数十回,顶级的全鸭宴和陈年茅台早已是家常便饭。
不过,眼前这座两层小楼和后世那副金碧辉煌的模样完全不同,它更像是一座保存完好的百年老宅,处处透着古朴厚重的底蕴,倒是让他产生了几分一探究竟的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