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霖的嘴唇哆嗦着,低声说:“我懂,我现在懂了……我知道说什么都晚了,我今天来就是赔罪的。狗没了,我赔你们钱,你们再买两只好的,我出钱。多少钱你们说。”
“养了八年的狗,有感情了,你说钱?”方文斌的脸色更难看了。
“哥,我知道,感情是用钱没法算的,”郭霖的声音几乎是哀求了,“但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狗回不来了,我只能……我只能尽量补偿。您说个数。”
方文斌和方文彪对视了一眼。
方文彪伸出两根手指。
“两万。一条一万。”
“两万?!”郭霖几乎是本能地叫了出来,脑子里第一个反应就是讹人!
土狗,两只,两万?一条土狗凭什么值一万?金子做的吗?他买那三条纯黑狗加起来都不到——
然后他脑子里响起了池卓的声音。
“三万。”
那个轻飘飘的“哦”字和那句“血光之灾”,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他硬生生把嘴边的牢骚咽了回去,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苦笑,这个转换太突然了,看起来像是在做鬼脸。
“两万确实有点多了,哥,”他艰难地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您看这样行不行,一万,然后我再给您找两只小狗崽,皮实的,好养活的那种,咱们各退一步……”
一阵讨价还价之后,最终敲定了一万三,外加两只小狗崽。
郭霖从手机银行转了账,又去车上把装小狗的纸箱子抱了过来。
两只胖嘟嘟的小土狗,一黑一黄,在纸箱里滚来滚去,呜呜地叫着,用小爪子扒拉着纸箱的边缘。
几个小孩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有个小孩已经蹲在纸箱旁边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狗了。
老头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纸箱前,低头看了半天。
两只小狗仰着头,冲他摇尾巴。
老头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最后只是伸手摸了摸那只小黄狗的脑袋,转身回了屋里。
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郭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冬天的荒原上最后一点余烬,风一吹就要熄了。
郭霖不敢再多待,把骨灰盒和礼品放在石桌上,朝屋里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逃出那个院子的。
刚走到院门口,耳后一阵风声。
他下意识地偏头,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砸在院门外的石碾子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是一颗山核桃。
他回头看,那个踢他的小男孩被大儿媳妇死死地拉在怀里,小脸憋得通红,挣扎着还要冲过来,手里还攥着另一颗山核桃。
郭霖赶紧走了。
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出村口上了省道,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伸手摸了摸耳朵,还好,没流血。
大师说得对,差点就有血光之灾。
如果他没有池卓给的那个数字在脑子里压着,如果他一上来就跟人家吵,跟人家说“一条土狗顶多两百块”,那今天那个朝他飞过来的就绝对不是一颗山核桃了。
他真是倒霉啊。
但这话也就是在心里想想。
他不敢说出来。昨晚那个空灵的声音还在他耳朵边上响着呢,他自己干了什么事他心里清楚。
这不是倒霉,这是自己作的。
回到农家乐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他在镇上叫了个做墓碑的师傅,花钱订了三块小石碑,一块给剩下没取名字的三只狗,两块给旺财和贝贝。
又去农贸市场买了新的祭品,猪头肉、水果、糕点,比昨晚的还丰盛。
下午三点,他一个人推着板车又上了山。
这一次东西更多,石碑、水泥、沙子、祭品,板车沉得像一座小山。
上山的路他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中间歇了三次,棉袄的后背湿透了又晾干,上面结了一层白霜。
冬日的山头安静。
并非让人心慌的死寂,是一种懒洋洋的、暖融融的安静。
太阳斜挂在西边的山脊上,光线穿过光秃秃的树枝落下来,在落叶上铺出一片一片的金黄。
偶尔有鸟叫,不远不近地响两声,像是在打盹。
郭霖在坟前清理出一块平地,把石碑立好。
左边小碑上刻“旺财之墓”,右边小碑上刻“贝贝之墓”。
碑前放上新买的祭品,点上香烛,烧了纸钱。然后他跪下来,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长出了一口气。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了。
他转身去推板车,准备下山。
在他不远处,大约三四十步开外的地方,有三只小黑狗。
很小,瘦瘦的,像是刚断奶没多久,皮毛上还带着一层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三只小狗正在互相追逐,咬着对方的尾巴,在落叶里滚成一团。
冬日的阳光落在它们身上,把它们照得像是三团会动的小影子。
郭霖愣在原地,揉了揉眼睛。
三只小狗停下来,齐齐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继续咬着尾巴互相追逐。
它们的身形很淡,阳光穿过它们的身体落在地上的落叶上,落叶的颜色比它们更深。
郭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眼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低下头,默默地推起板车,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
身后,三只小黑狗追着他的方向跑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蹲在路中间,歪着脑袋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
然后它们站起来,甩了甩尾巴,转身往山上跑去。
冬日的山头,阳光斜照,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晃。
那三团淡灰色的小影子消失在栗子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