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外号外!号外号外!勇者亚历克斯殿下有新动态!号外号外!勇者亚历克斯殿下有新讲话发表!”
初春的清晨,圣埃洛斯堡的街巷刚从薄雾中苏醒,石板路上的霜花还没来得及被初升的太阳完全舔舐干净,报童们尖锐而稚嫩的吆喝声就已经撕开了城市上空那层宁静的薄纱。
他们受雇于帝国日报杂志社,穿着统一的深蓝色棉布马甲,马甲口袋里塞满了刚印出来还带着油墨温度的加刊报纸,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在街角和广场之间穿梭,将这一突如其来的消息像撒种子一样撒进大街小巷所有人的耳朵里。
面包店门口正在往橱窗里码放法棍的伙计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铁匠铺里抡锤的学徒把锤子悬在半空中忘了落下,刚从菜市场提着篮子走出来的主妇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互相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勇者有新的动态?给我来一份。”
一个穿着灰呢大衣的中年男人拦住了报童的去路,从口袋里摸出两个铜板。
“好嘞!承惠两铜板!”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男人接过那份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加刊报纸,就地展开,目光在触及头版头条的瞬间就被牢牢钉住了。
《勇者亚历克斯殿下恋情公开!爱人竟是血族新神!》
这个标题的每一个字单独拿出来都足够震撼,组合在一起的效果不亚于在帝都中央广场投下一颗禁咒级的魔能炸弹。
中年男人愣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行粗体大字看了足足十几秒,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认错字。
然后他的身形开始剧烈摇晃,报纸在手中抖得哗哗作响,要不是旁边的路灯柱及时撑了他一把,他险些直接摔倒在地上。
这是真的?这是认真的?
虽然勇者亚历克斯先前就曾通过帝国通讯社的魔导广播向全国人民放出过消息,让人们知道了他在近期已经组建了家庭、不再处于单身状态,但那次讲话的内容极其克制,只是朦胧地一带而过,像是用最细的笔在纸上轻轻划了一道,既没有透露女方任何细节,也没有给公众留下任何可供八卦的切口。
民间私下的猜测倒是从未断过——有人说是帝国某位高官的女儿,有人说是北境出身的一位女骑士,还有人信誓旦旦地表示勇者大人其实早就秘密娶了某位异国的公主,之所以不公开是出于外交考虑。
这些猜测在茶馆、酒馆和军营里流传了大半年,从来没有任何一种得到过官方证实。
可现在,那位神秘妻子的身份,却被光明正大地刊印在了帝国日报的头版头条上。
而且不是猜测,不是传言,不是“据知情人士透露”——标题下面还有一行稍小的副标题,字体同样加粗:帝国日报杂志社,勇者专访。
所有正在阅读报刊的读者都下意识地先瞥了一眼信源出处,这是帝国公民在长期读报中养成的本能反应——先看谁说的,再决定信几分。
泰卡斯帝国日报是帝国最权威的官方报纸,由帝国通讯社直接管辖,某种程度上可以代表皇帝和勇者本人的意志。
它的社长由皇帝亲自任命,它的头条稿件在付印之前要走完从编辑到主编到通讯社总办的三级审核流程,任何涉及勇者本人的报道更是需要经过勇者相关事务办公室的书面确认。
所以除非是皇帝本人或是勇者本人叛国了,否则这份报纸上绝无造假的可能。这个逻辑链条在每一个读者的脑海中自动跑了一遍,然后他们不得不面对一个他们从未想象过的现实。
所以,所以,所以……
“勇者殿下这么勇猛的吗?”
中年男人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了去,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赶忙把报纸重新举到眼前,逐字逐句地阅读全文,眼睛在每一行字上反复扫过,希望从字里行间得到一些能够让他消化这个消息的启示。
一遍,两遍,三遍。
他放下报纸,整个人像是被陨石砸中或是被闪电劈中一样,踉踉跄跄地往路边挪了几步,最后在面包店门口的台阶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勇者亚历克斯殿下真的和那位血神冕下在一起了。
而且根据文中的表述,他们甚至是在一年多以前就已经在一起了——不是刚刚开始的恋情,是已经持续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稳定婚姻关系。
好不甘心啊!勇者殿下的保密工作干嘛做得这么好啊!
让他们一丁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就这么突然地把一个足以载入帝国史册的消息砸到了他们头上。
率先知道这个消息的民众都快哭出来了,但眼眶泛酸的原因倒不是因为某种类似“被背叛”的心理。
在泰卡斯帝国,勇者的威信不是建立在偶像崇拜基础上的虚幻泡沫,而是建立在实打实的救世功绩之上的铁铸丰碑,没有人会觉得自己有资格对勇者的私人生活指手画脚。
他们想哭,是为勇者这么晚才找到灵魂伴侣而感到真真切切的感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看到自家大哥终于成家了的那种朴素的喜悦。
血神怎么了?
他们仔细想了想,好像这位血神也不是从血族内部升格而来的传统血族神只,而是从斯普林人——也就是蝠人——升格上去的。
斯普林人作为帝国三十四个法定种族之一,在法理上当然是正儿八经的帝国公民,所以血神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被看作一位从帝国境内诞生的神只,甚至可以不太严谨地说是人族的神。
而且退一万步讲,他们也没有资格对着伟大勇者亚历克斯的择偶标准说三道四。
再退一万万步讲,就算是亚历克斯殿下娶了一位深海娜迦为妻,娶了一头荒原星兽为妻,娶了一棵千年树精为妻,那他们也只会默默在心里消化片刻,然后送上最真挚的祝福。
说到底,他们和他们的家人的命都是勇者从魔王军手中救回来的,勇者说啥就是啥。
“不过,如果是斯普林人的话,我怎么好像在哪听过呢?”
面包店门口那个台阶上的中年男人挠了挠头,报上的信息在他的脑海里像被搅动的拼图一样开始重新排列组合。
一些脑袋灵光的人比他更早一步开始思索,然后很快就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里翻出了去年秋月里那场轰动全城的《帝国好声音》乐队大赛。
那场比赛的决赛日,勇者殿下破天荒地亲临现场观赏,从头看到尾,还在青年学生组的决赛上为一个乐队起身鼓掌——这在整个赛程中是唯一一次。
而那个乐队,叫回声之巢,他们的主唱,正是一位斯普林人女孩儿。
那一幕当时还上了帝国日报的文化版面,配了一张现场照片,照片里一个银发少女站在舞台中央,双手交握在胸前,身后是一对雪白的蝠翼,舞台灯光打在她身上时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在场的观众都记得,勇者起身鼓掌的时候,台上的女孩儿眼眶里分明有泪光在闪。
难不成,那位斯普林少女,和那位血神有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甚至一个更大胆的推论开始在越来越多的人脑海中成形——她们两个,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这个推论如果成立,那很多细节就都能对上了。
一时间,帝都内的公共场所——从街角的茶馆到广场的长椅,从菜市场的摊贩之间到公共浴场的更衣室——几乎全都在谈论勇者的婚嫁。
有人在大声朗读报纸上的全文,有人在旁边补充自己知道的花边信息,有人在白纸上画人物关系图,场面之热烈远超帝国任何一次节庆活动。
一些居住在帝国皇家魔法学院附近和蔷薇区周边的居民猛然从讨论中想起了什么——学院里似乎的确有一位罕见的斯普林少女,全身上下几乎都是雪白色的,连那些蝠人种族常见的深色绒毛和深色蝠翼在她身上都是雪白的,和普通学生站在一起简直是鹤立鸡群,想不注意到都难。
蔷薇区面包店的老板娘拍着大腿说,那姑娘来她店里买过好几次奶油泡芙,每次都买双份,说话声音软软的,特别有礼貌。
隔壁杂货铺的老头补充说,那姑娘还隔三岔五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约会逛街,两个人手牵着手在蔷薇区的石板路上慢慢走,男人有时候会停下来给她买路边摊的烤栗子,剥好了递到她嘴边,画面甜得让当时目睹的老头回家之后对着自己的老伴感慨了半宿。
也就是说,那个男人其实就是勇者本人?
勇者其实根本就没有像外界传言的那样常年在外游历,而是一直以普通人的身份居住在帝都里,住在那片开满蔷薇花的安静街区,过着和千千万万帝国公民一样的日常生活?
这个猜想让不少人都扼腕叹息。
亏了亏了,没有见过这个形态的勇者,真是太遗憾了。
那个会在路边摊给妻子剥栗子的勇者,那个会排队买奶油泡芙的勇者,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就让人觉得既亲切又遥远。
当然,最劲爆的消息还是帝国魔法学院的学生们贡献出来的,尤其是那些曾经对糖豆告白过的少男少女们。
作为年轻人中最活跃的信息集散地,学院内部的讨论热度比校外有过之而无不及。
食堂里、走廊上、图书馆的角落里,到处都是三五成群激烈讨论的学生,而告白失败联盟的成员们则在这场全民讨论中意外地成为了最受瞩目的权威信源。
“我说的话千真万确,当时糖豆小姐就是以‘我已经结婚了’为由拒绝了我的告白的!”
高马尾的学院学子一脸认真地说道。
她叫艾拉,是告白失败联盟的资深成员,也是联盟内部公认的记录员——她把每个成员被拒绝的时间、地点、方式和原话都详细记录在了一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里,美其名曰“失败经验总结”。
此时她的周围围了一大圈竖着耳朵的同学,她翻开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指着其中一页用彩色墨水标注的记录说道,糖豆小姐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非常笃定,眼神没有任何闪烁,绝对不是临时编造出来的借口,更不是说谎的样子。
“也就是说,血神其实是糖豆小姐,而糖豆小姐其实是勇者殿下的妻子。糖豆小姐自己也公开说过自己已经结婚了,所以这一点也能和今天的报纸相互佐证。”
艾拉用笔杆敲了敲笔记本的封面,抬起眼睛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同学,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那,诸位,你们现在想到了谁?”
“约瑟夫教授!”
围在她身边的学生们异口同声地喊出了这个名字,声音整齐得像是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
教授“常见魔物烹饪”课程的约瑟夫教授,那可是帝国魔法学院近一年来最大的一匹黑马红人。
他的课程在选课系统开放之后三分钟内就被抢光,选修这门课的人数与选修尤利西斯贤者殿下“勇者史”课程的人数不相上下,每次上课教室里不仅座无虚席,连过道和教室后排的空地上都挤满了自带小板凳前来旁听的学生。
约瑟夫教授本人也是学院里的话题人物——高大稳重的气质,精湛到出神入化的厨艺,还有那手能在三秒之内把一只完整的史莱姆分解成均匀肉块的刀工。
但所有学生都知道,能和这位教授的关系称得上真正亲近的,只有那位名为糖豆·万斯普林·柏忒的斯普林少女。
他们见过太多次了:糖豆小姐在课后留在教室里帮约瑟夫教授收拾教具,约瑟夫教授把课堂试做的甜点多留出一份递给她;两人在学院花园的石板小径上并肩散步,约瑟夫教授微微侧着头听她说话,眼神里的温柔怎么藏都藏不住。
甚至有人亲眼目睹过他们在月季花架下的“幽会”——虽然当事人事后澄清那只是单纯的散步,但散步需要把她的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吗?
糖豆小姐公开承认自己已婚,和约瑟夫教授走得极近,两人之间那种任何人都插不进去的亲密氛围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而且最关键的是——约瑟夫教授从来没有否认过和糖豆小姐的关系。
有人在课后大胆地半开玩笑问过“教授您和糖豆小姐是什么关系啊”,约瑟夫教授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那个笑容在当时看来是默认,在现在看来就是铁证。
对上了,都对上了,所有的线索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穿了起来,他们渐渐理解了一切。
约瑟夫教授就是隐姓埋名的亚历克斯殿下!
他们居然现在才反应过来!
很快,这个足以震动整个学院乃至整个帝国的猜想就被胆子最大的几个学生问到了尤利西斯院长的头上。
他们先是试图单独求见,被院长的副官挡了回去;然后又试图通过院长的学生助手传递纸条,纸条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最后他们干脆来了个狠的——在院长办公室门口蹲守,等尤利西斯开完会回来的那一刻,一拥而上,直接把他堵在了办公室门口。
来的人足有二三十个,把那条原本就不宽敞的走廊挤得水泄不通。
“尤利西斯院长,还望您拨冗解惑,我们的猜测究竟是真是假?”
为首的学生代表把那张已经被传阅得起了褶皱的报纸双手递到尤利西斯面前,语气恭敬,眼神却闪烁着不得到答案绝不罢休的光芒。
“不是哥们,你们问就问,这么多人挤在我办公室门口干什么?”
尤利西斯扫了一眼面前密密麻麻的人头,龙瞳微微收缩。
他的龙尾在身后不自觉地甩了一下,那是半龙人在面对棘手社交场面时的本能反应,“出去出去,都给我出去!这里是学院行政区域,不是菜市场。你们这样成何体统?”
他抬手做出驱赶的姿势,手臂挥动的幅度很大,语气也足够凶,但深知自家院长秉性的学生们哪会这样善罢甘休。
他们在这所学院里待了这么久,早就摸透了尤利西斯那套“外冷内热”的脾性——他要是真的想赶人,根本不会跟你废话,一个空间转移魔法就能把所有人瞬间送回各自的寝室。
他现在只是在虚张声势,也就是说,有戏。
于是学生们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起劲地往前凑,七嘴八舌地开始了恭维攻势。
一个戴着厚框眼镜的女学生率先开口,声音清脆得像银铃,“院长你是最棒的!”
她旁边的男生不甘示弱,紧接着补上,“院长我知道你最好了!”
后排一个个子稍矮的学生踮起脚尖,用尽全力喊出了那句压轴的,“我就知道院长是世界上最好的院长!”
这些恭维话从他们嘴里说出来一点都不心虚,毕竟他们是真的这么想的。
尤利西斯强行压住疯狂上扬的嘴角,那条不争气的龙尾已经完全出卖了他——尾巴尖正在他身后以肉眼可见的幅度轻轻摇摆,节奏欢快得像是在打节拍。
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一手扶额,另一只手无力地摆了摆,摇了摇头摆出一副“我真是拿你们没办法”的无奈表情。
贤者演得很用力,但演技在朝夕相处的学生们面前早已破产。
“我算是服了你们了。算了算了,反正也瞒不住了——”
他故意拉长语调,扫了一圈面前全部屏住呼吸的学生,然后像是终于放弃抵抗了似的说出了那句话,“对,你们猜得都对,一点儿不错。约瑟夫就是亚历克斯,亚历克斯就是约瑟夫。行了?满意了吧?满意了就赶紧走,别逼我踹你们屁股。”
走廊里先是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
学生们有的尖叫,有的抱在一起原地跳,有的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楼梯口跑——显然是急着去把这个第一手消息分享给没能挤进来的朋友们。
在尤利西斯半是无奈半是威胁的话语下,热闹的学生群才大呼小叫地作鸟兽散,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麻雀一样呼啦啦地沿着走廊两侧四散而去。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之后,尤利西斯长出一口气,正准备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忽然意识到身边还有一个身影没有离开。
娇小的哥特少女站在他右手边不到一步的位置,黑色的蕾丝裙摆在走廊的穿堂风中轻轻晃动,脸上挂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不跟着一起走?”尤利西斯问。
他这句话刚出口就后悔了——因为他看到了洛蒂丝嘴角那个微笑的弧度,而那个弧度通常意味着接下来会发生一些不太有利于他腰上软肉的事情。
果然,下一秒,一只黑色的尖头小皮鞋就精准地踩在了他的脚背上。
“你这是嫌弃我了?呵,始乱终弃的混蛋半龙。”
洛蒂丝仰起下巴,从下往上白了他一眼。
那双涂着淡淡烟熏妆的眼睛里没有真正的怒意,但质问的姿态摆得十足。
她刚才可是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句“赶紧走”——走什么走,她又不跟那些叽叽喳喳的学生一伙,凭什么要跟着一起走?
“这话从何说起啊,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尤利西斯赶忙赔笑。
这位在外人面前向来以威严和冷峻着称的半龙贤者,此刻面对比自己矮了整整一个头的哥特少女,弯腰赔笑的熟练程度堪称驾轻就熟。
他的龙尾非常没有骨气地从身后绕过来,轻轻蹭了蹭洛蒂丝的小腿,那动作的谄媚程度和学生们的恭维攻势有得一拼。
“哼,这还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