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绝侯搭在肩膀上的那只手,温度低得彻骨。这股奇寒顺着皮肉渗透进骨缝,硬生生压下了凌伊殇翻滚的暴戾。手腕处的星烬手镯感应到主人的情绪变化,所化长刀的刀身剧烈震颤,发出阵阵不甘的嗡鸣。
理智重新占据高地。凌伊殇很清楚,这是时间夹缝里的残影。眼下跳下去,除了吃一嘴灰,改变不了任何既定事实。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强迫自己冷静。右眼幽荧的视界全面开启。
右眼球表面的温度急剧升高。九转逆熵诀自动运转,将体内的精神力转化为精纯的瞳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右眼。视网膜上,一道道淡蓝色的数据流宛若瀑布般刷下。那些数据流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按照某种特定的算法,对视界内的所有物质进行解构与重组。
上帝视角的便利展露无遗。视距被无限拉近,下方焦黑的废墟在视野中急速放大。暗褐色的血迹斑驳,断裂的剑刃边缘参差不齐。那根青色发带的特殊编织手法,甚至每一根被鲜血浸透的丝线纹理,全都在视网膜上纤毫毕现。
顺着残破的剑身往下,凌伊殇的视线最终落在剑柄末端。
那里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金属贴片。上面布满了岁月的划痕与干涸的血污。普通人的肉眼绝无可能看清上面的内容,但在幽荧强悍的微观解析下,那些污垢被虚拟重构,露出了底部的字迹。
那是一条盘旋的微雕青龙——青龙帝国皇家工坊独有的防伪暗纹。青龙帝国工坊,那是整个创世大陆最顶级的武器锻造中心,代表着当世最高的工艺水准。每一把出自那里的武器,都会在隐秘的角落刻下年份与编号,并附带专属的防伪标识。这种工艺,需要太极境以上的金系法师,配合极微观的精神力才能刻印上去,断无造假的可能。
而在暗纹下方,一串清晰的字符,直接投射进他的脑海。
“青龙帝国工坊制造,神恩历一零二零年。”
这串字符映入眼帘的刹那。
凌伊殇连呼吸都停滞了。
一零二零年?
神恩历一零二零年?!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再次定睛看去。幽荧传回的数据流稳定且精准,那串代表着年份的数字纹丝不动,嘲笑着他的认知。
一个极其恐怖的逻辑悖论,直接在脑海里掀起滔天骇浪。
当下可是神恩历一零零七年!满打满算,距离那个年份还有整整十三年!一把十三年后才会被锻造出来的武器,凭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时间残影里?更要命的是,这把剑的主人,是那个平日里没个正形的商青心!
“卧槽?”
一句字正腔圆的国粹脱口而出。凌伊殇的脑子开始了超负荷的运转,庞大的信息量导致太阳穴突突直跳。青龙帝国覆灭的时间节点,本就是在十几年后。拿着一把十几年后制造的剑,那商青心,也就是商凌,这小子居然是个来自未来的穿越客?
荒谬感顺着脊椎骨一路攀升。
不对!
凌伊殇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阵子的画面。那天晚上,商凌喝得烂醉如泥,勾着他的脖子,满嘴酒气地吹着牛皮。
“伊殇啊,哥跟你说……哥去过一万年前!对,就是那个神仙满地走的一万年前!哥还跟雷神雷浩宇拜了把子,称兄道弟!还有还有,狐族老祖舞霓裳你知道吧?那可是哥的初恋……我们谈了一场跨越万年的恋爱!”
当时凌伊殇只当他在放屁,权当是喝假酒把脑子喝坏了,还顺手给他灌了一碗醒酒汤。可眼下这把剑上的铭文,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捋。商青心出生在未来,拿着一零二零年打造的剑,然后不知道遭遇了什么变故,穿越到了神恩历一万年前的远古时代。在那个神明争霸的年代混得风生水起。最后,又因为某种不可抗力,回到了当下的神恩历一零零七年?
“来自十几年后,穿越到一万年前,最后又回到了他那个时代的十几年前的现在?”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莫比乌斯环时间线!
凌伊殇只觉头皮发麻,脑子都要烧干了。这逻辑闭环比他自创的九转逆熵诀还要复杂百倍。如果商青心真的是从未来穿越到过去,又回到当下,那他经历的那些事,到底是已经发生的历史,还是尚未发生的未来?他当下认识的这个商青心,究竟是处于时间线哪一个阶段的商青心?
回想起认识商青心以来的点点滴滴。商青心这个人,平时没个正形,遇到麻烦跑得比谁都快,可一旦朋友有难,两肋插刀眼都不眨一下。这是他的行事准则。可越是这般,凌伊殇心底的疑惑就越重。一个背负着如此复杂时间线的人,一个见证过万年前神明陨落、又跨越了十几年未来的人,为什么会选择留在自己身边?他到底在图什么?或者说,他在防备什么?他那副玩世不恭的表象下,究竟藏着多少常人无法承受的沧桑过往?
就在他快要把自己绕疯,脑部神经快要短路的时候,后颈传来一阵沁寒。
希绝侯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道极寒却异常清透的气流,顺着毛孔钻进身体,沿着先天通脉的经络急速游走。这股气流强行浇灭了那股快要让他走火入魔的焦躁,顺带安抚了右眼因为过度使用幽荧而产生的灼热感。
思绪重新归于清明。凌伊殇转头盯着这张雌雄莫辨的脸。
“不必纠结于时间的表象。”希绝侯的嗓音透着常人难以企及的通透,全知全能的世外高人姿态拿捏得死死的。他收回手,宽大的暗金色袖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那张脸上,没有悲喜,只有属于高维生命的淡漠,“本侯是岁月之灵,这世间的时间脉络,在本侯眼中不过是一张错综复杂的蛛网。凡人总是试图用线性的思维去理解时间,殊不知,时间本身就是一个庞大的圆。”
希绝侯语气平淡,甚至还带了几分看戏的慵懒:“到了该到的时候,你自然会知晓一切的因果。当下强求答案,只会让你迷失在时间的夹缝里,成为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说罢,这位希绝回廊的主人连继续解释的兴趣都没了。他随意地抬起右手,宽大的衣袖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周遭的空气产生了剧烈的折皱。
下方的废墟、满地的尸骸、断裂的残剑,甚至包括站在不远处发号施令的沂水寒,全都在这一挥之下,化作无数晶莹的碎片。整个世界宛若一面被铁锤砸碎的镜子,分崩离析。
空间剥离的失重感猛烈袭来。胃部一阵翻江倒海,五脏六腑直欲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强光刺目,凌伊殇下意识抬起手臂遮挡视线。耳边只剩下尖锐的风声和空间碎裂的喀嚓声。这种感觉,比连续使用十次空间传送阵还要让人作呕。他强行运转九转逆熵诀,将胃里的不适感转化为一团罡气排出体外,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光晕散去,失重感消退。
冷空气倒灌进肺里,夹杂着浓烈的冰雪气息,冻得人鼻腔生疼。凌伊殇睁开眼,视线豁然开朗。
没有了焦黑的废墟,也没有了刺鼻的血腥味。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茫茫的群山。连绵不绝的雪峰直插云霄,险峻的冰川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云海在半山腰翻滚,宛若仙境。高处不胜寒的孤寂感扑面而来,连呼出的热气都在空中凝结成白霜。
寒风刮过脸颊,宛若刀割。即便是拥有伪神鳞保护的肉身,凌伊殇依然能体察到这股直透骨髓的寒意。这里的温度,起码在零下五十度开外。极寒的空气剥夺了周围所有的声音,除了风的呼啸,整个世界静得让人发慌。
他发现自己正悬浮在半空中。脚下没有任何支撑物,全凭希绝侯的力量托举着。
低头看去。
雪原平坦开阔,除了风雪呼啸,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洁白的雪面上,甚至连一串脚印都不曾留下。
商青心呢?
凌伊殇环顾四周。按照刚才的剧情走向,这理应是商青心时间线里的另一段残影。可下方空空荡荡,别说商青心,连只雪兔子都找不见。难道是时间坐标定位出错了?
他疑惑地回过头,看向站在身侧的希绝侯。
这位大佬正抱着双臂,饶有兴致地俯视着下方的雪原。那双看透岁月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意外,反而难得流露出了几分期待的兴味。
“人呢?”凌伊殇忍不住发问。
希绝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指了指雪原的尽头:“莫急。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