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来得比预想中快。
凌蕾之后也收了心就正常的上班下班,把塬上奔波积攒的疲惫彻底散一散,谁料周六中午,手机便响了。来电备注是——她那许久未见的小侄女。
电话那头的声音清亮又脆生生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鲜活劲儿,说自己已经到滨城了,想约小姑姑出来坐坐。凌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小丫头片子,如今也算是独当一面的人物了,顶级花滑运动员,常年辗转各地训练比赛,足迹遍布大江南北,没想到这次悄无声息就来了滨城,连个招呼都没提前打。
到了约定地点,凌蕾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忍不住笑出声。
哎哟,现在的零零后都这么雅致了吗?
眼前是一间装修考究的茶室,门面低调,推门进去却是别有洞天。曲径通幽,木格栅隔断层层叠叠,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清幽得不像话。凌蕾跟着引路的服务员往里走,心里还在嘀咕——这小丫头片子,什么时候改了性子,居然约在这种地方见面。
推开包厢门的瞬间,她更愣了。
包厢不大,布置却极有讲究。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茶席上铺的竟是千里江山图纹样的茶垫,青绿山水铺展开来,雅致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玻璃公道杯里盛着琥珀色的茶汤,色泽温润,在阳光下微微透亮。
澜心坐在茶席对面,见她进来,眼睛一亮,笑着站起身,伸手斟了一杯茶递过来:小姑姑,你可算来了。
凌蕾走过去坐下,接过茶杯刚要往嘴边送,就被澜心连忙叫住。
小姑姑,小心烫!吹一吹再喝,刚用一百度的水冲的。
澜心说着,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轻轻吹了吹,小抿了一口,动作倒是有模有样。
行吧行吧,我吹吹。凌蕾失笑,对着杯沿吹了几下,浅尝一口。茶汤入口清润,回甘悠长,确实是好茶。
放下茶杯,她抬眼细细打量起眼前的小侄女。
澜心穿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五官长开了,比上次见面时更漂亮了,眉眼间带着运动员特有的精气神,明亮又利落。最显眼的是个子——凌蕾在心里默默比对了一下,这丫头现在绝对一米七三往上,坐在那儿都比自己高出小半头。
你又长高了吧?凌蕾忍不住问。
嗯,最近又长了一点点。澜心摸了摸后脑勺,笑得很得意。
凌蕾点点头,心里感慨万千。
天赋这东西,有时候真的是强求不来的。她还记得自己有个初中同学,妈妈和自己妈妈是同事,那孩子从小就为了长高拼尽全力——每天早起摸高训练,牛奶喝到反胃,各种方法试了个遍,最后也没长到理想的高度。基因这东西,不服不行。
就拿自己家来说,老爸凌朝峰是妥妥的小个子,妈妈也不高,幺叔和姑姑也偏矮,一家子都不是高挑的身板。她自己自然也没长到多高,从小到大在人群里都是中等偏下的个子。小哥身高也只能算一般,嫂子个子也不算出众,可偏偏生出来的澜心,一路蹿到这么高,亭亭玉立的。
女孩子长这么高,可以了,别再长了。凌蕾笑着说,再长下去,就只能去当模特了。
澜心吐了吐舌头:我也不想长了,再长对滑冰也不好。
两人聊着天,凌蕾环顾四周,随口问:这茶室环境不错啊,你找的?
不是,我一个朋友开的。澜心摆摆手,说起来她朋友是真不少,说遍布全国有点夸张,但人脉确实挺广的,到哪儿都能找到熟人。
正说着,包厢门被轻轻推开,服务员端着一盘西瓜进来了。
凌蕾一看,又乐了。
西瓜切得满满当当,块头饱满,汁水丰盈,装在一个普普通通的白瓷盘里——就是那种寻常人家吃饭用的大白瓷盘,扎扎实实、毫无花哨。旁边还摆了两双筷子,整整齐齐。
这搭配放在如此雅致的茶室里,说不出的违和,又说不出的亲切。就跟走亲戚串门似的,长辈端出一盘西瓜招待你,热热闹闹、烟火气十足,跟眼前这千里江山图的茶席、琥珀色的茶汤,形成了奇妙的反差。
你这朋友……挺有意思啊。凌蕾忍俊不禁。
澜心也笑:她人特别好,知道我来,特意让厨房切的。
话音刚落,包厢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染着一头黄毛的年轻男生,看着年纪不大,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噼里啪啦往桌上一放,说了句:老板让送来的!
说完转身就走,门一带,干净利落。
凌蕾看着桌上那堆东西,彻底整不会了。
旺旺仙贝、百醇夹心饼干、小浣熊干脆面、奥利奥、蛋黄派……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全是童年回忆里的经典零食,包装花花绿绿的,跟眼前这清幽雅致的茶室环境格格不入到了极点。
这……凌蕾指着桌上的零食,又看看澜心,你这朋友开的到底是茶室还是小卖部啊?
澜心笑得前仰后合:我也不知道,她就这风格,混搭嘛!
凌蕾摇摇头,心里基本可以断定——开这茶室的老板,要么是个标准的零零后,要么就是个末代九零后。也只有这个年纪的人,才干得出这种事——把茶室装修得这么雅致讲究,转头给你端上来一盘旺旺仙贝配奥利奥,主打一个反差感拉满。
澜心倒是毫不客气,拆开一袋小浣熊干脆面,咔嚓咔嚓大嚼起来,嚼完一口,端起茶杯咕咚咕咚灌一口茶,动作行云流水,一点不违和。
凌蕾看得哭笑不得:耶~看吃成个肉贼的,慢点慢点。
她一边说,一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里满是宠溺的打趣。
耶~肉贼也挺好的。澜心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又喝了一口茶,故意学着小姑姑的腔调,把两个字拖得长长的,学得惟妙惟肖。
说完,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个词,算是凌蕾的招牌口头禅了。平日里见谁吃得多、吃得香,她总爱笑着说一句看吃成个肉贼,带着点调侃,又带着点亲昵。没想到这小丫头片子,学得分毫不差,连语气语调都一模一样。
你可别乱吃其他东西,凌蕾收了笑,认真了几分,你当运动员的,饮食要注意,别跟你爸似的,吃成个肉贼。
澜心笑得更厉害了:哈哈,我爸那是真肉贼!他天天喝酒,喝酒不得有好菜好肉嘛,吃着吃着就吃多了,可不就成肉贼了。
凌蕾也笑了。小哥确实是那样,爱喝点小酒,下酒菜一摆上,不知不觉就吃多了,肚子也一天天起来了。
那你今天这么吃,回去教练不说你?凌蕾问。
没事,偶尔放纵一回嘛。澜心又拆开一包百醇,咬了一根,平时训练消耗大,家里也不太让吃这些东西,管得严。但这些真的好吃啊,虽然天天吃会腻,但像今天这样放纵一回,还是爽歪歪的。
她说着,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偷吃到糖的小狐狸。
凌蕾看着她,心里软乎乎的。
姑侄俩见面,从来都是这样——无拘无束,没什么顾忌,想说什么说什么,想怎么笑怎么笑。不用端着长辈的架子,也不用守着晚辈的规矩,就像两个差了几岁的朋友,漫无边际地聊着天,从滑冰聊到学校,从训练聊到比赛,从家里的琐事聊到各自的近况。
茶室清幽,茶香袅袅,桌上的零食袋子窸窸窣窣地响着,偶尔传来两人的笑声。
窗外的阳光透过木格栅洒进来,在茶席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千里江山图的青绿山水映着琥珀色的茶汤,一旁的白瓷盘里西瓜汁水饱满,干脆面的香气混着茶香,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不伦不类,却又无比和谐。
就像这姑侄俩的相处方式——一个是已经步入社会、被生活打磨得渐渐沉稳的小姑姑,一个是正值青春、在赛场上闪闪发光的小侄女。年龄差着一辈,性格也不尽相同,可凑到一起,就是说不出的自在舒服。
日子有时候就是这样。
不需要多么隆重的排场,不需要多么精心的安排。一间茶室,一壶清茶,一盘西瓜,一堆乱七八糟的零食,再加一个能让你卸下所有防备的人,就足够了。
凌蕾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茶汤温润,回甘悠长。
她看着对面吃得一脸满足的小侄女,嘴角的笑意,一直没下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