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最忙的时候,铁铺的炉火从早到晚不熄。洛青州打犁头,小满打锄头,大山打镰刀。三个人,两张砧,轮流用炉。大山已经不用拉风箱了,他能自己掌锤,打的镰刀刃口利索,柄弯得也顺了。但洛青州不让他打大件,说火候还不够。
“师傅,我什么时候能打犁头?”大山擦着汗问。洛青州正在淬火,铁器入水,嗤的一声,白汽冒起。“先把镰刀打好了再说。”
大山低下头,继续敲。
小满停下锤子,看着他。“我打了半年才打镰刀。你才来多久?”大山没说话,把镰刀放进凉水里,捞出来,挂在墙上。墙上已经挂了十几把他打的镰刀,从歪歪扭扭到周正齐整,能看出进步。
上午,一个老农走进铁铺,满头白发,背驼得厉害,手里拄着一根木棍。他在墙上看了半天,取下一把镰刀,用手指弹了弹刀刃,又摸了摸柄。
“谁打的?”
“我。”大山站过来。
老农看了他一眼,把镰刀放回去,又取下一把,弹了弹,摸了摸。
“这把谁打的?”
“我。”小满说。
老农把镰刀举到眼前,看了看刃口,又看了看柄上的“满”字。他点了点头,又取下一把。
“这把呢?”
“我打的。”洛青州头也不抬。
老农拿起那把镰刀,翻过来看。刃口薄,柄光滑,锤痕匀净。他用拇指刮了刮刀刃,利的。
“多少钱?”
“三块。”
老农从口袋里掏出三块钱,放在砧上,扛着镰刀走了。大山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着自己打的镰刀,一把也没卖出去。
完整一心在铁铺里,感知着这个上午。它感知到一种差距。老农挑的是洛青州打的,他认得手艺,他信。
大山一上午没说话。中午吃饭,他端着粥碗,蹲在门口,喝得慢。
“大山,你急什么?”小满蹲在他旁边。
“我打的没人要。”
“你才打了多久?我打了半年才有人买。”
大山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秦蒹葭又给他盛了一碗,递过来。“你师傅打了多少年?你才多少年?”大山接过碗,低着头。
赵德厚从菜摊那边走过来,站在大山面前。“你前天打的那把镰刀,我卖菜时带去了,有人看中了,问是谁打的。”大山抬起头。“他说什么?”赵德厚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递给他。“他说先给一块,打好一点再给剩下的。”
大山接过钱,攥在手心里。一块钱,他的镰刀卖了一块钱。
洛青州看了赵德厚一眼,没说话。他知道赵德厚自己垫的钱,根本没人看中。但大山不知道。
大山下午打了三把镰刀,一把比一把好。他磨刃口磨得仔细,柄刨得光滑,刻上“山”字,挂在墙上。
傍晚,赵德厚收摊了,走到铁铺门口,看了看墙上的镰刀,取下一把,弹了弹刀刃。“这把好。”他付了两块钱,扛着走了。
大山看见他付了钱,跑出去追。“赵爷爷,你要镰刀,我送你。不要钱。”
赵德厚没回头。“我用你的镰刀割菜。割得动,就是好镰刀。”
大山站在门口,看着赵德厚走远。
完整一心感知着这个下午。它感知到一种鼓励。他买他的镰刀,不是因为他需要,是因为他需要他相信。
晚上,秦蒹葭多炒了两个菜,烙了几张饼。大山帮小满摆碗筷,赵德厚回来,把镰刀靠在墙角,洗了手坐下。
“大山,你那把镰刀,刃口好,柄也顺。”赵德厚夹了一筷子菜。“再练练,就能打锄头了。”
大山低着头,扒饭。
洛青州端起粥碗,喝了口粥。“大山,从明天起,你学着打锄头。”
大山愣住了。他看着洛青州,洛青州没看他,在吃饼。
“真的?”
“小满教他。刃口要厚,柄要稳。锄头比镰刀难打。”
大山把碗放下,站起来,朝洛青州鞠了一躬。洛青州没抬头,摆了摆手,让他坐下。
秦蒹葭又给他盛了一碗粥。
“吃吧。明天有劲。”
大山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里有红枣,有红豆,有花生米,有桂圆肉。甜。
第二天一早,大山就起来了。他生了火,拉风箱,把铁烧得红红的。小满教他打锄头,先打刃口,再打柄套,再淬火。大山学得慢,但认真。一上午打了一把,刃口歪了,柄套裂了。他拆了重打。下午又打了一把,刃口正了,柄套焊住了。但还粗糙。
“再打。”小满说。
大山又打了一把,第三把。刃口利了,柄套稳了,锤痕匀了。小满看了看,点点头。洛青州走过来,拿起锄头,挥了挥,不轻不重。
“行了。”他把锄头放在架子上。
大山看着那把锄头。他打的第一把锄头,挂在墙上,和张叔的锤子隔着不远。
傍晚,赵德厚回来,看见墙上的新锄头,取下来,掂了掂。
“大山的?”
“嗯。”
“我买了。”
他付了钱,扛着锄头去菜地,刨了几下。土翻了,锄头没卷刃。他扛回来,挂在自家墙上。
完整一心在院子里,感知着这个傍晚。它感知到一种接纳。他买他的锄头,用他的锄头刨地。刨了,就是认了。
春耕过去了,铁铺的活儿少了些。大山已经能独立打锄头了,打的锄头有人来买,不再只是赵德厚买。他打的一把锄头,被邻村的人买走,那人说:“比镇上铺子的好。”大山听了,笑了好几天。
晚上,洛青州坐在灶台边,小满和大山蹲在旁边剥蒜。秦蒹葭在切菜,赵德厚在编筐。屋里暖烘烘的,油灯亮着,炉火红红的。
“小满,你多大了?”赵德厚问。
“十六。”
“不小了。该说媳妇了。”
小满低下头,不说话。大山在旁边笑。
“你笑什么?你也不小了。”赵德厚瞪了他一眼。
“我没钱。”
“让你师傅给你攒。你打的锄头卖了,钱攒着,够了就说媳妇。”
小满把剥好的蒜放在碗里,站起来。“我不要。我要打铁。”
赵德厚没说话。洛青州也没说话。秦蒹葭切着菜,刀快,笃笃笃。
完整一心在屋里,感知着这个夜晚。它感知到一种未来。他们会长大,会成家,会有孩子。铁铺会一直开下去。
太阳从东方升起。新的一天。
洛青州推开铁铺的门,铜铃叮当响了一声。大山已经把火生好了,拉着风箱。呼——哧,呼——哧。小满端粥进来,放在砧上。赵德厚摆好了菜摊,秦蒹葭的粥铺热气往外涌。
铁铺里三个人,两张砧,炉火红红的。墙上的工具挂得满满当当,老张的锤子,小满的锤子,大山的铲子。还有新打的锄头、镰刀、犁头,一排一排,亮闪闪的。
大山蹲在地上,拿木棍写字。今天学的是“盛”,茂盛的盛。
“皿字底,上面一个成。成皿,盛。”
他写了一个“盛”,笔画多,挤在一起,但认得出来。
洛青州看着那个字。茂盛,兴盛,旺盛。铁铺盛了,日子盛了。
完整一心轻声说:“六百六十七章,日子在继续。从春耕到锄头,从一块钱到一把镰刀。墙上的工具多了,人的手艺长了。盛了,就好了。
完整不是结束。完整是开始。开始打锄头,开始卖钱,开始攒。攒着,就有以后了。
故事还在继续。”
太阳升起来。新的一天,新的锄头。洛青州打铁,小满打铁,大山打铁。赵德厚卖菜,秦蒹葭煮粥。一条街,暖洋洋的。
完整一心,初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