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冷了。风从街那头灌进来,吹得铁铺的门板哐当响。洛青州早起生火,炉膛里的炭烧得红红的,热气扑到脸上,眉毛上的霜化了,水珠往下滴。他擦了擦脸,拉风箱。呼——哧,呼——哧。
小满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放在砧上。他穿了一件厚棉袄,秦蒹葭用新棉花絮的,又轻又暖。袖口长了一截,他把袖子卷起来,露出冻红的手腕。
“秦奶奶说,今天要下雪。”
洛青州端起碗,喝粥。粥里有红薯,甜。他喝完,把碗递给小满,夹起一块铁,开始敲。今天打的是炉圈,天冷了,家家要生炉子,炉圈容易坏,多打几个备着。
上午,果然下雪了。先是细碎的雪粒,打在瓦片上沙沙响,后来越下越大,鹅毛似的,满天飞。街上的人缩着脖子跑,赵德厚用棉被把菜盖住,自己站在雪里,头上肩上落了一层白。洛青州放下锤子,拿了一把伞走出去,递给赵德厚。
“你打你的铁,我不用。”赵德厚没接。
洛青州把伞靠在菜摊旁边,转身回铁铺。赵德厚看了一眼伞,没撑,继续站着。雪落在他肩上,越积越厚。他抖了抖,雪掉下来,又落。
秦蒹葭从粥铺端出一碗姜汤,走到赵德厚面前。“喝碗姜汤。暖身子。”
赵德厚接过碗,喝了一口,辣。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把碗递回去。“好了。你进去,别冻着。”
秦蒹葭没进去。她站在粥铺门口,看着街。雪越下越大,地上白了,屋顶白了,铁铺的瓦上也白了。洛青州从铁铺出来,站在门口,看着街。
三个人,三个铺子,在雪里。谁也没说话。
完整一心在雪里,感知着这个上午。它感知到一种温度。不是炉火的温度,是姜汤的温度,是伞的温度,是站在雪里不走的温度。
下午,雪停了。太阳出来,薄薄的,没什么热气,但照在雪上亮得刺眼。小满拿着扫帚扫铁铺门口的雪,扫出一条路,从门口扫到街边。他又去扫粥铺门口的雪,从门口扫到街边。两条路连在一起了。
秦蒹葭端着一碗热粥,递给小满。“喝了。暖暖。”
小满接过碗,粥里有红枣,有红豆,有花生米,有桂圆肉。甜。他喝完了,把碗递回去,继续扫。
赵德厚收了摊,把剩下的菜用棉被包好,挑着担子回家。他路过铁铺,停下脚步,看着那条从铁铺扫到粥铺的路。雪扫得干干净净,青石板露出来,湿湿的。
“路通了。”他说。
“嗯。”洛青州站在铁铺门口。
赵德厚挑起担子,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晚上来我家吃涮锅。杀了一只鸡,有白菜,有粉条。”
洛青州看着他。“好。”
傍晚,洛青州和小满去了赵德厚家。秦蒹葭没去,她说要看铺子。洛青州端了一碗红烧肉,用布包着,带过去。
赵德厚家在街尾,一个小院子,三间土房。他一个人住,屋里收拾得干净,灶台擦得发亮,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他切了白菜,泡了粉条,鸡肉剁块下锅。
“坐。马上好。”赵德厚忙着添柴。
洛青州和小满坐在灶台边,火光照着脸,暖洋洋的。赵德厚把菜端上桌,一锅鸡肉炖白菜粉条,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他倒了一杯酒,递给洛青州。
“喝一杯。暖暖身子。”
洛青州接过酒,喝了一口。辣,呛,他咳了一下。赵德厚笑了。
“不常喝?”
“不喝。”
“打铁的哪有不喝酒的?张叔以前一天两顿。”
洛青州看着酒杯。张叔走了以后,他再没喝过酒。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次不咳了。
小满不吃肉,光吃粉条和白菜。赵德厚给他夹了好几块鸡肉,他都拨到一边。
“不吃肉?你正长个,不吃肉怎么行?”
“不爱吃。”
赵德厚看着他。他想起小满刚来的时候,瘦得像只猴,现在长高了,壮了,但还是不吃肉。
“你像你爹。”赵德厚说。
小满低着头,没说话。赵德厚也没再说什么,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完整一心在赵德厚家,感知着这个夜晚。它感知到一种邀请。他来他家吃饭,他给他倒酒。一锅涮锅,热气腾腾,暖了肚子,也暖了心。
吃完饭,小满帮赵德厚收拾碗筷。赵德厚没让他洗,把他按在凳子上。
“你坐着。你是客。”
小满坐着,看赵德厚洗碗。他的手粗,但洗得仔细,一个碗洗好几遍,擦干,摞好。
“赵爷爷,你一个人住,不冷清吗?”
赵德厚停了一下。“冷清。惯了。”
“你搬到铁铺来住。后面还有空地,开春盖房,给你留一间。”
赵德厚看着小满。他眼睛红了,不是哭,是烟熏的。
“你说了不算。你师傅说了算。”
“我师傅会同意的。”
赵德厚把碗摞好,擦干净灶台。“以后再说。”他吹灭灯,送洛青州和小满出门。
雪还没化,月亮出来了,照在雪上,亮堂堂的。三个人站在门口,脚下是雪,头顶是月亮。
“回吧。”赵德厚说。
洛青州带着小满往回走。雪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脚印一深一浅。小满回头看了一眼,赵德厚还站在门口,月光照着他,像一棵老树。
洛青州没回头。他知道他在看。
回到铁铺,秦蒹葭还等着。炉火烧得旺旺的,屋里暖烘烘的。
“吃了吗?”她问。
“吃了。赵德厚炖了鸡。”
她端出两碗姜汤,递给他们。“喝了,驱寒。”
洛青州接过碗,喝了一口,辣。他吹了吹,一口一口喝完了。小满也喝完了,脸红了,额头冒汗。
“小满,你刚才和赵爷爷说什么?”洛青州问。
“我说,开春盖房,给他留一间。”
洛青州看着他。他的脸被姜汤辣得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他想来吗?”
“他说冷清,惯了。但他想来。”
洛青州没说话。他坐在炉火边,添了一块炭。火苗窜上来,红红的,热热的。
“开春盖房。给他留一间。”
小满笑了。
秦蒹葭擦了擦灶台,把粗陶碗放回最里面,裂纹朝外。她听着他们说话,没插嘴。
完整一心在铁铺里,感知着这个夜晚。它感知到一种接纳。他邀请他吃饭,他邀请他同住。一顿涮锅,一碗姜汤,暖了身子,也暖了心。暖了,就近了。
太阳从东方升起。新的一天。雪停了,太阳照在雪上,亮晶晶的。
洛青州推开铁铺的门,铜铃叮当响了一声。他生火,拉风箱。呼——哧,呼——哧。小满端粥进来,放在砧上。
“今天学什么字?”
“学‘温’。温暖的温。左边三点水,右边一个昷。”
小满拿木棍在地上写了一个“温”。水昷。水暖了,就是温。
洛青州看着那个“温”字。水暖了。心暖了。都暖了。
完整一心,初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