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的一桥庆喜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椅子上,一桥庆喜依然余怒未消,眉头紧锁。
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夏川那张笑脸。
那个叫青木夏川的人抬起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谄媚,没有那种他见惯了的、低人一等的自觉。
不问出身,人人平等?
荒唐,这世上什么时候平等过?
公家与武家。
大名与陪臣。
武士与浪人。
这些从出生那一刻起,命运便已注定。
他一桥庆喜,一桥家当主,曾被立为将军嗣子的人,现在的将军见后,竟然与一个不知从哪个道馆里爬出来的浪人同座。
这难道不是一种荒唐吗?
一桥庆喜端起仆人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
“噗!”
滚烫的茶水被他喷了出来,在地上留下了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你要烫死我!”
一桥庆喜愤喝着,把茶杯掷向了那名奉茶仆人。
精致的茶杯砸在那名仆人的脸上,清脆的碎裂声伴随着瓷器与血肉相撞的闷响,锋利的边缘划开了他的额头。
一条鲜红的血迹从那名仆人的额头上流了下来,然后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一桥庆喜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那名仆人捡了一条命,捂着流血的额头,千恩万谢的退了下去。
那名仆人走后,一桥庆喜突然说道。
“还不快滚进来!”
房间里空空荡荡,他却好像很笃定自己的话能被人听到。
几乎是同时,书房角落的暗影里无声无息地多了一个人。
不是从门进来的,也不是从窗。
就像是那片黑暗忽然有了形状,又像是那个形状一直都在,只是现在才被允许看见。
那人跪伏在地,全身包裹在深灰色的衣装中,面巾以上的眉眼平淡无奇。
“大人有何吩咐!”
这人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页。
一桥庆喜随手拿起案上的一柄扇子,在指间转了一圈。
他动作很随意,但熟悉他的人知道,这是他心绪不宁时才有的小动作。
片刻过后,一桥庆喜冷声道:“夜一郎,你们暗乃武到底什么时候能把河上彦斋解决掉!”
那名叫做夜一郎的暗乃武头目恭恭敬敬的回答道:“一桥大人,我们一定会尽快的。”
“尽快!”
一桥庆喜冷哼道:“上次你们就说尽快,但是结果呢?”
夜一郎解释道:“大人,上次全是因为那个青木夏川从中作梗,我们实在是没有想到他和河上彦斋的关系那么好,好到足以让河上彦斋如此信任他。”
一桥庆喜提起的这件事,夜一郎也想不通。
在他们暗乃武的精心安排下,河上彦斋都已经被一步一步推到了那种地步。
他怎么还不对青木夏川动手呢!
他们两个,一个是人斩,一个是新选组的局长。
两个人本身就是敌对方,他们之间的交情哪里来的呢,怎么会那么深厚!
“青木夏川,又是这个该死的青木夏川!”
一桥庆喜紧握着手里的折扇,手指都有些发白。
自从暗乃武把任务失败的原因汇报给他之后,一桥庆喜就深深的记恨上了这个青木夏川。
今天一见,这个青木夏川果然是一个十分让人讨厌的家伙。
一桥庆喜深呼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他将手里的扇子往案上一扔,靠上凭几,闭上了眼。
“你们暗乃武是不是和平的日子过久了,已经久到连杀人都不会了吗?
我把你们这些忍者从将军大人手里要回来,让你们来京都,就是为了对付四大人斩。
现在田中新兵卫自尽而死,冈田以藏被那个青木夏川所杀,你自己算算你们还剩几次机会。”
夜一郎道:“八月十八政变之后,长州藩很安分,那个河彦上斋已经很久都没有行动了。
所以我们迟迟找不到机会下手,大人,要不然,我们先对付那个中村半次郎吧?”
一桥庆喜猛的睁开双眼,怒声道:“我已经不止一次的对你们说过,西乡是我的朋友,中村半次郎是他身边的人,你们暗乃武是听不懂吗?”
夜一郎的嘴唇嗫嚅着,最终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暗乃武是将军直属。
对于暗乃武来说,他们忠于的不是一个人,而是那个将军的位置。
二百年来,暗乃武只听将军的。
这次也是因为将军德川家茂的命令,他们才来到一桥庆喜麾下做事。
他们要对付的是京都四大人斩。
现在一桥庆喜却让他要避开中村半次郎。
夜一郎这个年轻人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只能闭口不言。
一桥庆喜话锋一转,突然又问道:“中山忠光那边怎么样,有什么动静没有?”
夜一郎说道:“中山忠光和离开京都的七位公卿闹掰了,中山忠光留在了大和,但那七位公卿都去了长州。”
一桥庆喜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们总算证明了你们这些人不是吃白饭的。把中山忠光那边盯住了,在国事会议之前,我不希望那边有任何变动。”
夜一郎恭敬的说道:“大人尽管放心,我们已经逐步渗透了中山忠光身边的人,国事会议之前,绝对不会有什么意外。”
一桥庆喜揉着自己的脑袋,然后轻轻挥了挥手。
“退下吧。”
“是。”
夜一郎微微一沉,像是融入了地面的暗色之中,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障子没有动,空气没有动,烛火跳了跳,恢复了平稳。
书房里又只剩下庆喜一个人。
他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嘴角那抹没有笑意的弧度又浮了上来。
“北辰一刀流,青木夏川,御前试合……”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