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各家的牛车都在等着主人回府。
到处都是脚步匆匆的女眷。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我。
我将身上的披风拢得更紧了些,把大半张脸都深藏在兜帽的阴影里。
借助着人潮间隙与风雪的掩护,我像一道影子般快速移动。很快,便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她们的身边。
守明正站在车辕旁。
面上仍是一片焦灼之色。
她连落在肩头的雪花都顾不上拂去,频频踮起脚尖向宫门深处回望。
当我从风雪中探出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借着这一抓之力,身形轻盈地快速跃上了牛车。
熟悉的动作,令她骤然一愣。
待看清我,她眼眶瞬间红了。
车厢里的林锦听到动静,猛地掀开车帘。看到是我,她欢喜地压低声音“啊!”了一声。
这时,林曦也带着侍女匆匆地走了过来。她的牛车就停在我们附近,显然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
没过一会,玥娘子也提着裙摆,踩着积雪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看着她们被风雪冻得有些发红的脸颊,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原来,她们虽然平安出了宴席,却谁都没有急着离开。一直都在这冰天雪地中,暗中担心着我,等待着我的消息。
我快速扫视了一眼周围嘈杂拥挤的环境,对她们说。
“此地不宜久留,回去再说!”
她们皆是聪慧之人,立刻会意点头。
很快便各自转身回了自家的牛车。
我们缓缓汇入了离宫的车流中。
走了一会,我微微掀开后帘。
发现林曦和玥娘子二人的牛车,正不紧不慢地跟在我们后面。
她们竟是一刻也不愿意多等。
连自家府邸都不回,直接要跟着我一同回都督府去。
车厢内点着小小的炭盆,驱散了些许寒气。
锦儿终于按捺不住。
“你那边情况到底如何了?”
“谢家的人,真的动手了?”
我端起案上的热汤抿了一口。
将昭阳殿里发生的那些惊险交锋,快速摘要地说了一遍。
当得知谢家暗影竟意外因将军令而全员撤退,彻底离开谢家。
锦儿彻底惊呆了。
“太神奇了吧!”
她低头思索了一下。
“这裴将军昔日势大,退隐后刀枪入库。竟然能把神秘的暗影部化整为零,悄无声息地存放在谢家。”
“更可怕的是,百年之后,他的将军令一出,仍能令出而止。”
“这手段,这威望,实在令人佩服!”
锦儿喃喃自语。
露出悠然向往。
“不知那时的裴将军,金戈铁马,气吞万里,是何等盛景!”
我微微一笑。
“你想想那了凡大师。”
锦儿一听,顿时泄气。
“我对他可没什么好感。还是想象更能激动人心!”
她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猛一拍我。
“不得不说,如今那催命鬼与那裴氏相比,亦是不遑多让啊!”
“南国盛世,或许真的就要来了。”
锦儿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
南国盛景要来了么?
我的心神也不禁有些恍惚。
我想起了三郎君在天阙山之巅和我说过的话。
他说,他想开创一个他想要的国度。
一个海清河晏的国度。
果真就要做到了吗?
我又想起了镇南寺里,那位神秘莫测的了凡大师,他那仿佛洞悉一切的悲悯目光。
一切的因果,仿佛在冥冥之中,早已被一只无形的手串联在了一起。
我不禁轻轻摇了摇头,将这些繁杂的思绪暂时压下。
我转过头,看着锦儿。
“赏梅宴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昭说,是宜安公主出面,拦下了要带走你的谢家人?”
锦儿点了点头。
“那六幅绣品送上来后,在座的世家女眷们都纷纷点评了一番。”
“不得不说,这些世家精心培养出来的贵女,确实都还是有一套的,眼光也颇为毒辣。”
“轮到了那宜安公主发言时,变故就发生了。突然有谢家的人悄悄走到宴席边缘,指明要找我。”
“那几个人一看便来者不善。”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还没等我做出反应,刚站起来的宜安公主便眉头微皱,一副不悦的说:我刚站起来便有人打断,实在扫兴。我倒要去问问,到底是什么情况,敢在贵妃宴席这般没规矩。”
“说着,她便径直离席,迎向了那几人。”
“他们在那边低声交谈了一会。”
“过了一会,她便施施然走了回来。”
“那些人也莫名的走了。”
“她对众人说,有些下人就是蠢笨粗鲁,专干些扫人雅兴之事。说是前厅诸公正在闲谈及俚人风俗,便想请林娘子过去帮忙解惑。”
“这会绣品品鉴正到精彩处呢,哪能随意打扰?稍后品评结束,林娘子若是感兴趣,自然会过去。”
“这般硬请,失了皇家与世家的体面!”
“那宜安公主说得煞有介事,字字句句都在理上。”
“她本是异国之人,行事作风向来大胆直接。这番行云流水处理下来,大家也未觉有任何异常。”
“接着,那宜安公主便像没事人一样,继续点评起了那几幅绣作。”
“她点评得甚是犀利。”
“她说王二娘子的绣作虽然精美,但匠气太重。”
“郑小娘子的作品太过浮夸,只知堆砌稀罕物。”
“谢琅的绣作没有灵魂,就靠家传之术。”
“庾小娘子的又太过温吞平常,没有出彩之处。”
“就连她自己的那幅,她也毫不客气地评了一句太过招摇。”
“她唯独推崇了那幅春耕图。”
“她说那幅春耕图不落俗套,绣针干净利落,功力无人能及,堪为魁首!”
“而且,她还说了一番让人无法反驳的大道理。”
“她说,粮食为天下之本,皇子为天子之子。以春耕图作为小殿下的襁褓,寓意着皇室心系天下苍生,最合宜不过。”
“因为绣作都是不记名的。”
“所以宜安公主这般洋洋洒洒地说来,倒也无人能够反驳。”
“而且她也没有自吹自擂自己的绣作,显得极为公允。”
“最主要是,我们原本要推的蔷薇娘子之作,并没有出现在这六幅之中。我们三人见状,只好临时改变策略,尽力去吹捧王二娘子的绣作。”
“倒也没给她那幅继续恶评。”
锦儿狡黠地笑了笑。
“场内都是些懂察言观色的人精。”
“见如此这般,也就顺水推舟地跟着夸赞起来。”
“谢琅虽然脸色难看,也不过是冷嘲热讽了一番。”
我点了点头。
王家这幅被陛下派去的绣师亲自指导过的绣作,成为众人推崇的对象,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王二娘子的绣作,落于春日集,成为魁首。这步棋,按计划应该是能够顺利实现了。
锦儿眨了眨眼睛。
“那六幅绣品,已被送去给陛下挑选。”
“如果到时候让陛下金口一开。随口问一句,萧将军府怎么没有绣作呈上来?”
“蔷薇娘子那幅藏起来的绣品,不就顺理成章地有了出头之日吗?”
“这样我们第二步计划还是能实现!”
锦儿越说越兴奋。
“选哪幅,说到底不过就是陛下一句话的事!那催命鬼肯定早就把这一切算计在内了!”
说到这里,锦儿突然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
“他明明知道结果会如何。”
“却看你这几日为了绣那幅图,熬得眼睛都红了,他也不吭一声!”
“真是个冷血的家伙!”
锦儿为我愤愤打抱不平。
我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那是我自己乐意的。”
我摸了摸手指上因为拿针而磨出的薄茧。
“我跟着秋娘子学绣这么久,还从未有一幅真正属于自己的作品留下。这次,也算是我给自己的一份交代吧。”
锦儿闻言,微微一愣。
随即,她眼珠一转。
“既然你这么看重。”
“就那催命鬼花重金把你那幅绣作买下来,然后高高地供在都督府的正堂里!”
“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们家林晚的手艺!”
说罢,她自己倒先忍不住,拉着一旁的守明哈哈大笑起来。
车厢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一路的说说笑笑中。
牛车不知不觉竟已经穿过了大半个京师,很快便回到了都督府。
刚迈进内院。
远远地我便看到了倩儿。
她正抱着铁蛋,站在房门口的廊檐下,焦急地向外张望着。
在看到他们的一瞬间。
那根绷了整整一日的弦,在这一刻终于轻轻的松了。
铁蛋似乎也看见了我。
他穿着厚厚的棉衣,呀呀地叫唤着,朝我这边用力地扑腾了一下小胳膊。
我的眼眶猛地一酸。
快步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