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冰冷的目光落在慧药禅师身上,如同两柄浸透了寂灭星辉的冰刃。
相较于定岳禅师那如山岳般沉稳厚重的土行佛力,慧药禅师周身萦绕的,是更加温和内敛、充满生机的药师琉璃光。
这佛光蕴含着净化、治愈、调和众生疾苦的愿力,对于寻常伤势、毒素、乃至部分负面能量,都有极佳效果。
然而,面对星尘这种直接侵蚀“时光印记”与“生机活跃度”的诡异力量,其效果便要大打折扣,这也是慧药之前无法根治风缈伤势的原因。
此刻,面对星尘蓄势待发的第二击,慧药禅师面容平和,并无惧色。
他双手缓缓在胸前结出一个奇特的法印,形似药钵,又似莲花初绽。
随着法印结成,他周身那清淡隽永的药香骤然变得浓郁起来,翠绿色的药师琉璃佛光从体内透出,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面半透明、流转着金色梵文与翠绿生机符文的琉璃药师光盾。
光盾并不厚重,却给人一种生生不息、纯净坚韧之感。
“阿弥陀佛。”慧药禅师低诵佛号,眼眸清澈,“星尘施主,请。”
星尘眼中银色火焰微微跳动,这一次,她抬起的并非右手食指,而是整个手掌。
五指虚张,掌心对准慧药禅师,没有光华,没有声音,只有一股无形的、仿佛能抽离万物色彩与活力的衰败涟漪,悄然扩散开去。
岁月尘·凋零抚!
这一击,不再是点杀,而是范围性的、更加侧重于“生机剥夺”与“状态老化”的侵蚀。
那无形的涟漪所过之处,空气似乎都变得“陈旧”,光线黯淡,连净光菩提树洒下的光辉触及这片区域,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翳。
涟漪无声无息地撞上了慧药禅师的琉璃药师光盾。
滋……滋……
一阵如同滚烫烙铁放入冰水般的轻微声响传出。
那翠绿晶莹、充满生机的光盾表面,与衰败涟漪接触的部分,瞬间变得黯淡、浑浊,仿佛上好的琉璃被污秽侵蚀,失去了通透与灵性。
光盾内部流转的金色梵文与生机符文,也如同风化的石刻,迅速模糊、消散。
慧药禅师脸色一白,闷哼一声,身形晃了一晃,脚下踉跄后退半步。
他感觉到自己凝聚的药师琉璃光,正在被那诡异的力量飞速“污染”、“老化”,光盾的防御力急剧下降,更有一股阴冷的衰败气息,透过光盾的薄弱处,丝丝缕缕地渗向他本体,试图侵蚀他的经脉、气血乃至佛心。
他咬紧牙关,全力催动体内佛力,试图以药师琉璃光的净化特性抵抗、中和这股侵蚀。
翠绿佛光不断从他体内涌出,修补黯淡的光盾,与那衰败之力激烈对抗、消磨。
然而,“岁月尘封”之力在针对“生机”与“活性”方面,实在太过诡异难缠。
慧药禅师感觉自己的佛力消耗速度惊人,而那衰败气息却如同附骨之疽,难以彻底驱散。
仅仅数息时间,他身前的琉璃药师光盾已变得斑驳不堪,布满灰败裂痕,他自己也是额头见汗,气息明显萎靡了不少。
星尘冷眼看着,见慧药禅师虽狼狈,但凭借精纯的药师琉璃佛力,到底还是勉强抵挡住了“凋零抚”的大部分威能,并未像定岳那样受到明显外伤,只是内息与佛力损耗极大,且被一丝衰败气息侵入体内,需要时间慢慢化解。
她估算着力度,知道这一击若再加强,或许能重创慧药,但对方毕竟是佛门药师佛一脉正式弟子,且并未直接参与袭击破晓他们,自己已击伤定岳立威,目的基本达到,没必要彻底撕破脸皮,引来佛门更深的关注甚至报复。
况且,旁边还有那个心思莫测的韶华看着。
于是,在慧药禅师脸色由白转青、光盾即将彻底破碎的前一瞬,星尘五指一收。
那无形的衰败涟漪戛然而止,如同从未出现。
慧药禅师压力骤减,身形又是一晃,差点站立不稳,急忙以手扶膝,大口喘息,脸色极为难看。
他体内佛力紊乱,更有一丝冰冷衰败的气息盘踞不去,虽不致命,却如鲠在喉,需要耗费不少功夫才能化解干净。
他抬头看向星尘,眼神复杂,既有对其实力的忌惮,也有一丝感激其最后收手的不杀之恩。
星尘不再看他们,冰冷的目光最后投向那间紧闭的木屋,仿佛要将那道门看穿,将里面那个重伤的风缈牢牢刻印在灵魂深处。
“今日,到此为止。” 她清冷的声音响起,不带一丝温度,“告诉风缈,她的命,暂且寄下。在这镜像空间内,最好永远躲在这医馆里,或者……祈祷别再遇见我。”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便走。
深紫色的战裙摆动,银发在身后扬起一道冷冽的弧线。
她没有施展任何遁法,只是步履从容地走向净化屏障之外,背影孤傲而决绝。
就在她即将踏出屏障范围的那一刻,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一直静立旁观的韶华,正对着她离去的方向,极其细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轻轻眨了一下左眼。
那眨眼的速度快得如同幻觉,眼神中似乎蕴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不是警告,不是嘲讽,反而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或者,是对她“配合”的某种隐晦的……感谢?
星尘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心中却是一凛。
韶华那个眨眼……是什么意思?
她看出了自己最后对慧药手下留情?
还是……她对自己今日“上门问罪”的行为,其实乐见其成?
甚至,自己击伤定岳和慧药,某种程度上,正合她意?
联想到韶华那隐藏在“仁医”表象下的真实面目,以及她救治风缈的诡异动机,星尘心中隐约升起一个模糊的猜想。
莫非,韶华救治风缈,并非真心,而是另有所图?
自己今日前来逼问,甚至击伤两位佛门禅师,无形中是否……帮她达成了某个目的?
比如,让定岳和慧药更加感激信赖她?或者,让风缈更加依赖她的“治疗”,从而更容易被她的某种手段控制?
又或者,韶华根本就是在利用这里的所有人,包括风缈,包括定岳、慧药,甚至……包括前来寻仇的自己?
这个念头让星尘感到一阵寒意。
若真如此,韶华的心思之深沉、布局之精巧,简直令人悚然。
她不再深想,迅速收敛心神,身形化作一道黯淡的星辉,消失在瘴雨林外围的彩瘴与林木阴影之中。
当务之急,是与石岳他们会合,商议后续。
至于韶华和风缈这边……既然已经知道她们在此,且韶华似乎另有所图,或许,可以换个方式应对。
星尘离去,净土边缘那令人窒息的冰冷肃杀气氛,终于缓缓消散。
围观修士们大大松了口气,看向木屋方向的目光更加敬畏。
星尘展现出的恐怖实力令人心惊,但更令人震撼的,是韶华仙子竟然能说动这样一位杀气腾腾的煞星暂时罢手,只以两位禅师各接一击作为代价,护住了重伤的风缈仙子!
这份智慧、魄力与对医者责任的坚守,实在令人折服!
“韶华仙子当真了得!竟能平息星尘的怒火!”
“仁心仁术,更有担当!为了病人安危,不惜出面斡旋!”
“定岳禅师和慧药禅师也真是高义,甘愿代友受罚,佛门慈悲,名不虚传!”
“如此风波都能化解于无形,这医馆,真是这镜像空间里最安全、最令人心安的地方了!”
低声的赞叹与议论再次响起,充满了对韶华和两位禅师的敬佩。
木屋前,韶华已经快步走到了定岳和慧药身边,脸上带着关切与歉疚:“两位禅师,快快随我入内疗伤!都怪我,若非我提出此议,也不会让两位受此苦楚。”
定岳禅师勉强笑了笑,憨厚道:“仙子哪里话,是我等自愿。能为风缈师妹争取时间,受点伤不算什么。只是这伤势……古怪得很。”
他抬起手臂,看着那两道灰败腐朽、毫无生机的伤口,眉头紧锁。
慧药禅师也是气息不稳,苦笑道:“那星尘施主的力量,着实诡异,贫僧的药师琉璃光竟难以完全净化。有劳仙子费心了。”
“两位快别多说了,伤势要紧!” 韶华不由分说,一手搀扶住定岳未受伤的手臂,另一手虚引慧药,将两人让进了旁边另一间稍大的、显然是用于诊治的木屋。
进入屋内,韶华立刻忙碌起来。
她先是让两人分别坐于铺着柔软洁净兽皮的木榻上,然后迅速从藤篮和屋内几个古朴的木柜中,取出各种瓶瓶罐罐和新鲜的灵植。
她先处理定岳禅师手臂上的伤口。
只见她取出一只玉瓶,倒出少许色泽金黄、粘稠如蜜、散发着浓郁大地气息与淡淡花香的灵膏,以一根温润的玉杵,极其轻柔、均匀地涂抹在那灰败的伤口上。
灵膏触及伤口,并未引发剧痛,反而传来一阵温润的抚慰感,那灰败的色泽似乎被这金黄灵膏稍稍压制,不再那么刺眼。
“这是‘戊土生肌膏’,以万年地心乳为主材,辅以数种厚土灵花炼制,最擅滋养土行肉身,愈合创伤,对抗阴邪侵蚀。” 韶华一边轻柔涂抹,一边温声解释,“禅师根基浑厚,伤势虽奇,但本质仍是肉身受损,生机被夺。以此膏固本培元,激发自身土行生机,当可逐步化去那异种衰败之力。”
接着,她又取来几片脉络清晰、蕴含精纯乙木生机的青翠叶片,覆盖在涂抹了灵膏的伤口上,并以一种特殊的柔和灵力将其催化,让叶片中的生机缓缓渗入。
定岳禅师只觉伤口处传来一阵阵温热的麻痒感,那深入骨髓的冰冷衰败感竟真的被驱散了不少,麻木的手臂也恢复了些许知觉。他心中感激,连声道谢。
处理完定岳,韶华又转向慧药禅师。
她仔细观察了慧药的面色与气息波动,又伸出食指,指尖泛起温润灵光,轻轻搭在慧药手腕脉门处,细细感知。
片刻,她收回手指,若有所思:“禅师体内侵入的那丝衰败之力,与禅师的药师琉璃佛力纠缠颇深,若强行拔除,恐伤及佛力本源。不若……以五行相生相克之理,徐徐图之。”
她取出一只小巧的紫砂药壶,放入几样药材:一枚圆润如月、散发着清凉净气息的白色莲子,一小截翠绿欲滴、蕴含磅礴生机的藤蔓,几片赤红如火、却带着安神定魂之效的花瓣,还有一小撮闪烁着淡金色泽、锋锐之气内敛的粉末。
她以自身精纯柔和的五行灵力催动药壶,壶中药材迅速融化、混合,升腾起氤氲的、五彩斑斓却异常和谐的雾气。
韶华引导着这些雾气,缓缓笼罩慧药禅师。
“此法名为‘五行净秽安神雾’,借五行循环生克之力,外净其气,内安其神,调和佛力与异力冲突,引导那衰败之气自然消解、转化,或可随禅师行功而缓缓排出体外,不至伤及根本。”
韶华轻声解释,手法娴熟,操控精准。
慧药禅师身处雾气之中,只觉一股温和却坚韧的力量渗透四肢百骸,那盘踞体内的冰冷衰败气息,在这五彩雾气的包裹与引导下,似乎不再那么顽固,与自身佛力的冲突也缓和下来,整个人顿时轻松了不少,精神也为之一振。
“仙子医术,神乎其技!贫僧佩服!” 慧药禅师由衷赞叹。
短短时间内,韶华便以截然不同却都极为对症的方法,稳住了两位禅师的伤势,手法之精妙,用药之精准,态度之关切,再次深深折服了在场所有人。
“韶华仙子真乃当世神医!不仅医术通神,更兼仁心高义!”
“是啊,面对星尘那样的凶人,不惜挺身而出,事后又如此尽心为两位禅师疗伤,毫无怨言,此等医德,举世罕见!”
“能在此地遇到韶华仙子,实乃三生有幸!”
众人的夸赞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真诚的感激与敬仰。
木屋内,定岳和慧药看向韶华的目光,也充满了信赖与亲近。
这位医术高超、心地善良、不畏强权、尽心尽责的医仙形象,已在他们心中牢牢树立。
韶华脸上带着温和而略显疲惫的笑意,一边继续为两人调理,一边谦逊地回应着众人的赞誉。
只是在无人察觉的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仿佛欣赏着自己精心培育的“苗圃”般的满意幽光,一闪而逝。
她微微侧首,目光似乎穿透木屋的墙壁,望向了星尘离去的方向,嘴角那抹温润的弧度,几不可查地加深了微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