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秦:从太学生到乱世枭雄

岭南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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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途经荥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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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春城南门外,晋军营帐连绵,雪已经停了,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些被踩得结结实实的雪地上,泛着刺眼的白。

刘牢之的帐篷扎在营地东侧,帐帘低垂,门口两个亲兵抱着长矛站在雪地里,面色都有些发僵。

谢玄和谢琰一前一后走过来,那俩亲兵见了连忙叉手行礼,正要通报,谢玄却摆了摆手,径直掀帘走了进去。

帐中光线昏暗,炭盆里的炭火只剩几块暗红的余烬,热气若有若无。

刘牢之坐在北侧的榻上,甲胄已卸,左肩上缠着的麻布渗出一片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干透了,硬邦邦地贴在皮肉上。

他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只陶碗,碗中空空荡荡,碗沿上还沾着几粒干透的粟米。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张紫赤色的脸上满是风霜之色,眼下青痕深重,嘴唇干裂起皮。

见是谢玄和谢琰,他连忙要起身,谢玄已经走到他面前按住了他的肩头。

“受了伤,就莫要乱动弹。”

刘牢之摇了摇头,把陶碗搁在案上。

“皮肉伤,不碍事。末将无能,追敌不成,反中了那王曜小儿的埋伏,折损了千余弟兄,请将军治罪。”

谢玄在他对面坐下,谢琰也从帐门口走过来,在谢玄身侧站定,看着刘牢之那副模样,叹了口气:

“道坚,你也别太自责。那王曜用兵狡诈,连檀玄、陶隐都着了他的道,何况是你?兄长让我领兵远远跟着,就是怕你有失。此番虽有小挫,然主力未损,也算不得什么大败。”

刘牢之听了这话,嘴角扯了一下,那是一种苦涩的、带着不甘的弧度。

“将军好意,末将心领了。可末将从军这么多年,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那王曜小儿在山桑设伏,算准了末将要走那条路,弓弩手埋伏在两翼的密林里,等末将的人马走到半截,箭矢如雨泼下来,弟兄们连盾牌都来不及举。末将带着亲兵拼死冲杀,若不是瑗度将军及时赶到,只怕真要折在山桑了。”

他说着,不禁又恨恨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谢玄凝视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少流露出来的感慨:

“道坚,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出生入死,每战无不当先,我都看在眼里。我也知道你心里尚憋着气,觉得这一仗输得窝囊。可你要明白,胜败乃兵家常事,输一阵不可怕,可怕的是输了阵势又输了心气。王曜确实是个劲敌,可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好好琢磨他的用兵之道,而不是一味地懊恼愤懑。”

刘牢之抬起头,看着谢玄,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团灼人的光亮渐渐熄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将军教训的是,牢之记下了。”

他顿了顿,又道:

“那王曜撤军也很有章法,末将追到山桑时,他的人马已经走了一天一夜。可他的后队丝毫不乱,斥候撒出去二十里,一发现末将的追兵,立刻收拢队伍抢占有利地形。末将赶到山桑时,他们已经在那片丘陵上做好了埋伏。将军,此人若让他回了河南,将来必成大患。”

谢玄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

他眺着南边那片被雪覆盖的原野,叹了口气:

“是故我已让大都督回京之时,禀奏陛下,尽早调拨粮草辎重,待来年开春,我军便出师北伐!”

刘牢之闻言精神一振,赶忙起身道:

“好啊!若出师北伐,末将愿为前锋,以赎前愆!”

谢玄放下帐帘,转过身来看着刘牢之,欣慰道:

“放心,你好生养伤,北伐少不了你!”

说罢,便转身大步走出了帐去。

谢琰看了刘牢之一眼,也跟着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帐中又恢复了昏暗。

刘牢之站在那里,看着晃动的帐帘,沉默了很久。

.....

走出刘牢之的帐篷后,谢玄、谢琰沿着营中的巷道往南走。

巷道两旁的帐篷顶上积着厚厚的雪,被日头晒得有些发软,边沿开始往下滴水,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几个士卒蹲在帐篷前面用雪擦洗甲胄,见谢玄过来连忙站起身来叉手行礼,谢玄摆了摆手,脚步不停。

谢琰跟在后面,快走几步追上来:

“兄长,接下来去哪里?”

“去牢里,看看那个秦国的淮南太守。”谢玄头也不回。

谢琰怔了一下,随即想起那个被俘的郭褒,那个在寿春城头对着朱序和张天锡破口大骂、宁死不降的老者。

他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跟在兄长身后。

牢房设在营地西北角,原是寿春城的一处仓廪,临时改成了羁押俘虏的地方。

夯土墙,茅草顶,墙根处挖了一排通风的小窗,窗洞里透出昏暗的光。

门口站着两个持戟的士卒,见谢玄和谢琰过来连忙叉手行礼,一个什长模样的迎上前来,恭声道:

“将军,人就在这边,请随卑职来。”

谢玄跟着那什长往牢房深处走去,谢琰则留在外面等候。

地面是夯土的,踩上去硬邦邦的,两旁的隔间用粗木栅栏隔开,里头或躺或坐着十几个俘虏,有的穿着秦军的甲胄,有的只穿着破旧的里衣,面色灰败。

见有人过来,有的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有的连头都不抬,只蜷在墙角一动不动。

什长在最里面的一间隔间前停下脚步,侧身让到一旁:

“将军,就是这里。”

谢玄走到栅栏前,往里望去。

隔间不大,北墙下垒了一座土榻,榻上铺着一层干草,草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栅栏,穿着一件半旧的深青色袍服,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绾着,脊背挺得笔直。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谢玄在栅栏外站定,叉手行了一礼:

“谢玄见过先生。”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正是郭褒。

他的面色比半月前更加苍老,两颊凹陷,眼窝深陷,眼眶周围一圈青黑色的印痕。

嘴唇干裂起皮,有好几处裂开的口子渗着血丝,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他打量着谢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带着感慨、无奈、又苍凉的笑意。

“阁下便是谢玄谢幼度?”

“正是不才。”

郭褒站起身来,走到栅栏前,隔着粗木打量谢玄。

两个人四目相对,一个站在牢里,一个站在牢外,中间隔着那排粗大的木栅。

郭褒看了许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器宇轩昂,南朝果真有人,我等输得不冤,不冤呐。”

谢玄抱拳道:

“先生谬赞。今秦诸军皆溃,中原克复在即,先生可返归故国矣。”

郭褒突然仰头大笑起来,好一会儿,他才敛去笑意,看着谢玄,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将军不必为郭某遮羞。我受秦主厚恩,焉肯背义投敌?今日之势,有死而已。”

谢玄看着郭褒那张苍老却倔强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先生之意,我晋室天子,尚不及那胡君?”

郭褒看着谢玄,那双眼睛里的光亮忽然变得锐利起来,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吾主文武兼才,神器秀拔,入可允厘百工,出则折冲万里,自非白板天子可比。”

谢玄的面色沉了下来。

他盯着郭褒,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牢房里静了片刻,只有屋顶融雪滴落的声响,滴答滴答,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

谢玄终于开口,语声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懑:

“秦君既当先生如此赞誉,大军又何以尽殁于淝水?”

郭褒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走回土榻前坐下,靠着墙壁,盯着屋顶那根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横梁。

“昔齐桓一矜其功而叛者九国,魏武暂自骄伐而天下三分。皆勤之于数十年之内,而弃之于俯仰之顷,吾主亦不能免矣。”

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谢玄站在栅栏外,看着郭褒那张苍老的脸,看着他闭目养神的安详神态,心中那股愤懑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良久,他叉手向郭褒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出牢房。

谢琰站在牢门外,见谢玄出来,连忙迎上去:

“兄长,如何?”

谢玄站在牢门外,眺着南边那片被雪覆盖的原野,喃喃道:

“先是王猛不肯南就,今又有郭褒誓死不降,秦君延揽人才之手段,果真非同凡响。中原之大,似此君者不知还有几人。若我等再不能恢复河山,中原恐将再无心向晋室之人。”

谢琰站听堂兄如此言语,心下也是复杂难平。

当夜,郭褒于狱中自尽。

谢玄接到消息时,正坐在帅帐中批阅军报。

一个狱卒匆匆跑进来,扑通跪倒,说郭褒用腰带挂在横梁上自缢了,等发现时已经断了气。

谢玄搁下手中的笔,靠在凭几上,闭上了眼睛。

帐中静了很久,久到那狱卒跪得腿都麻了,才听见谢玄沙哑的声音:

“传令下去,以太守之礼厚葬于寿春南门外。”

狱卒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倒退着走了几步,转身掀帘出去了。

帐帘落下,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玄独自坐在帐中,呆呆看着那盏跳动的油灯,久久不动。

......

荥阳郡城,南城门城楼上。

余蔚负手立在垛口后面,眯着眼睛往东南边眺望。

余超站在他身侧,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城外的旷野。

郑豁站在余蔚身后,面色有些不太好看,这几日他一直在担心儿子的安危,夜里睡不安稳,眼下一片青痕。

“府君,那边又来了一支乱兵。”

一个守城士卒指着东南边喊道。

余蔚顺着那士卒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东南边的官道上,黑压压的人群正朝这边涌来。

那支人马约有数万之众,队伍拉得很长,前队已到了三里外,后队还望不到头。

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旗上的字迹看不清,可那阵势显然不是寻常溃兵。

余蔚面色一变,手按在刀柄上:

“关闭城门!弓弩手上城!”

余超已经拔出环首刀,厉声下令。

守城的士卒们顿时忙碌起来,有的跑去关城门,有的扛着箭矢箱、滚木往城墙上跑,有的弓弩手蹲在垛口后面搭箭上弦,瞄准了城外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

郑豁站在垛口后面,眯着眼睛往城外望去。

那支人马虽然风尘仆仆,队列却还算严整,不像那些溃散的乱兵。

他看了片刻,忽然发现队伍前面有一面大纛,纛上绣着一个斗大的“王”字。

他心中一凛,正要开口,却见那支队伍中忽然纵马驰出一个人来,直奔城门方向。

那人骑着一匹黄骠马,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皮甲,跑得很快。

马蹄踏在雪地上,溅起一片白色的雪雾。

他跑到护城河边勒住马,仰头朝城楼上喊道:

“城上的弟兄们!我是荥阳功曹郑温!快开城门!”

郑豁听见这声音,浑身一震,猛地探出身子往城下望去。

那人正是他的儿子郑温,虽然面色憔悴,甲胄破烂,可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温儿!是温儿!”

郑豁转身对余蔚道:

“府君,是犬子回来了!”

余蔚皱起眉头,看了郑豁一眼,又看了看城下那个骑在马上的人。

他没有立刻下令开城,而是转头看向余超。

余超站在垛口后面,打量着城下那支队伍,面色阴沉。

他看了片刻,摇了摇头:

“父帅,城外那支人马不知底细,若是趁城门打开时一拥而入,荥阳便危险了。不如用绳筐将郑功曹拽上来,问明情况再作计较。”

余蔚点了点头,对身旁的士卒道:

“放绳筐。”

几个士卒连忙将一只竹编的绳筐系上粗麻绳,从城头放了下去。

郑温在城下看见绳筐,翻身下马,跨进筐中坐好,双手抓住筐沿。

城头上的士卒喊着号子,七八个人一起用力,将绳筐往上拽。

绳筐晃晃悠悠地升上来,在城墙上磕碰了几下,终于到了城头。

郑温从筐中跨出来,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父亲!”

郑温看见郑豁,眼眶顿时红了,扑过去一把抱住父亲。

郑豁也红了眼眶,拍着儿子的后背,声音发哽: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余蔚干咳了一声,郑温这才松开父亲,转向余蔚,叉手行礼:

“卑职郑温,参见府君。”

余蔚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城外那支队伍上:

“城外那支人马是什么来路?贤侄怎么会跟他们在一处?”

“回府君,是河南太守王府君的人马。他们自淮南撤退,风雪交加,衣甲单薄,粮秣短缺,想请府君接济一些粮草衣甲。卑职在谯郡遇到他们,便跟着一路西上,也好有个照应。王太守言,若府君助他们渡过眼下难关。待他们回到洛阳,定当加倍奉还。”

余蔚听了这话,面色顿时缓和了下来。

他原以为城外那支人马是乱兵,正盘算着如何拒守,如今听说是王曜的部伍,悬着的心便放了下来。

他靠在垛口上,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笑意。

“哦?他王大太守不是能臣干吏吗?又受天王器重,怎么这回在淮南吃了苦头,倒来求我这座小庙了?”

郑温听出他话里的嘲讽,心中既无奈又恼怒,却不敢发作,只是叉手道:

“府君,王太守也是为国效力,在淮南与晋军血战数月,麾下将士死伤惨重。如今好不容易突围出来,却缺衣少食,冻饿交加。府君与王太守虽有不睦,可毕竟同朝为臣,还望府君念在同袍之谊,施以援手。王太守所需不多,只求四千石粮草、两千件棉衣,以解燃眉之急。”

余蔚听了这个数目,眉毛一挑,连连摇头:

“四千石?两千件?亏他张得出口。荥阳虽是粮秣、辎重囤积重地,可也不是开善堂的。要这么多粮草衣甲,他日有司追究下来, 本府如何向朝廷交代?”

余超也在一旁冷笑:

“郑功曹,你是荥阳功曹,莫忘了自己的身份。那王曜在成皋时便处处与我们作对,虎牢关外,他还趁夜偷袭我军,致使余郡尉身死。如今他打了败仗,灰头土脸地逃回来,倒想起我们了?他以为自己是谁?”

郑温面色一沉,正要反驳,余蔚却抬手止住了余超。

他看了郑豁一眼,假装斥责道:

“超儿,不得无礼。郑功曹不过是代人来传话,你冲他发什么火?”

余超哼了一声,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余蔚转过身,看着郑豁,脸上带着一副为难的表情:

“君明,你看这事该如何处置?”

郑豁沉吟片刻。

他看了一眼城外那支在风雪中仍昂然肃立的队伍,又看了看儿子那张疲惫不堪的脸,心中叹了口气。

“府君,王太守虽然与我等交恶,但他既然遣人来求援,说明其军中疲敝已极。数万人马,粮草将尽,衣甲单薄,眼看就要冻饿而死。若府君断然拒绝,下官恐他恼羞成怒,进而狗急跳墙下令攻城,那就得不偿失了。况且府君与王太守虽有不睦,可毕竟同朝为臣,若是见死不救,传扬出去,于府君的声名也不好看。”

余超站在一旁,听了这话,面色一沉:

“郑郡丞,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王曜在淮南打了败仗,灰头土脸地逃回来,还敢攻城?”

郑豁转向余超,不卑不亢道:

“郡尉,王曜等虽然打了败仗,可他麾下人马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卒。若真逼急了,彼作困兽之斗,荥阳城里这几千守军未必挡得住。况且,给他一些粮草衣甲,不过是借花献佛,又不是从府库中掏自己的腰包。何乐而不为?”

余蔚捻着颌下短须,沉吟了片刻,又看了看城外那支队伍,终于松了口:

“罢了罢了,君明说得也有道理。那依君明之见,给多少合适?”

郑豁连忙道:

“府君仁厚。下官以为,给他一千石粮食,五百件棉衣,便足够了。王太守不是不知进退的人,得了这些,他自然会继续西行,不会在荥阳地面上多做停留。”

余蔚点了点头:

“也罢,就依郑郡丞所言。超儿,你去让仓曹清点粮草衣甲,送到城外交给王曜的人。记住,让他们清点完毕便立刻滚蛋,不得停留。”

郑温连忙叉手道:

“多谢府君!卑职这就回去禀报王府君!”

他转身要走,余超却叫住了他:

“郑功曹,你去告诉王曜,这些东西是看在同朝为臣的份上才给他的,不是怕了他。让他好自为之,别再打荥阳的主意。”

郑温没有接话,只是叉手行了一礼,转身跨进绳筐,让士卒将他放了下去。

.....

汜水以东二十里处,一片开阔的平地上,帐篷连绵。

这片平地背靠一片低矮的丘陵,南边是一条已经冰封的小河,北边是稀疏的榆树林。

地势虽然不如关隘险要,却也算开阔,足够两万余人马铺展开来。

士卒们挖壕沟、立木栅、扎帐篷,忙而不乱。

各军各幢各队按部就班,挖沟的挖沟,立栅的立栅,扎帐的扎帐。

伙房设在营地东南角,几口大锅架在土灶上,锅下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的粟米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腾腾。

几个伙夫蹲在锅边,用长柄木勺搅着粥,额上满是汗珠。

暮色渐浓,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暗红色,像泼了一滩陈旧的血。

营地中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火光摇曳,将那些忙碌的士卒身影都投在雪地上。

营地东侧的一处空地上,点着一堆篝火。

火堆不大,柴火是士卒们从附近的榆树林里捡来的枯枝,烧得噼啪作响,火星溅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很快便暗了下去。

毛秋晴坐在火堆旁,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中是热腾腾的鱼汤。

汤熬得浓白,鱼肉已经炖化了,只剩几根细刺沉在碗底,混着姜的辛辣和葱的清香,在寒夜里格外暖人。

尹纬坐在她对面的木桩上,手里也端着一只陶碗。

桓彦坐在毛秋晴身侧的木桩上,同样捧着一碗鱼汤。

毛秋晴低头喝了一口鱼汤,抬起头来,看着尹纬,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敬佩:

“大胡子,你之前料定余蔚会给粮草衣甲,我还有些不信。那厮与我们在成皋时以死相拼,恨不得食肉寝皮,怎么会轻易松口?可你偏偏说他会给,还真给了。你是如何料到的?”

尹纬捻着下颌那撮山羊胡,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参军谬赞,我不过姑且试探罢了。荥阳乃是粮秣囤积重地,迟早要拿回府君手中。余蔚那厮虽然贪婪狠辣,却也不是全无脑子。他所求不过是在荥阳当他的土皇帝,只要不妨碍他搜刮民财,他断不会轻易跟府君撕破脸皮。况且我所求对他那座大仓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他若给了,说明他内心还是惧怕府君,不敢把事情做绝;他若不给,则说明其人早已目无朝廷,心怀异志,我等也好早做除掉他的准备。”

桓彦听了这话,那双惯常沉稳的眼睛里也露出一丝戏谑和赞许:

“景亮兄谋略深远,桓彦佩服。怪不得府君常说,有景亮在侧,吾无忧矣。”

尹纬指着桓彦笑道:

“好你个桓士彦,什么时候也学会溜须拍马了?”

毛秋晴也正要再说什么,营地中央的方向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虎那粗豪的嗓门从远处响起,由远及近:

“参军!郡尉!尹主簿!府君醒了!府君醒了!”

三个人同时站起身来。

李虎已经跑到了篝火旁,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欢喜和急切。

“参军!府君方才醒了!医官说他已经过了最危险的时候,只要好生调养,不日便可康复!”

毛秋晴面色大喜,二话不说,将手中的陶碗往桓彦手里一塞,转身就往营地中央走去。

尹纬和桓彦对视一眼,将各自的陶碗搁在雪地里,也连忙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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