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偏西,寿春城头那面绛色大纛被冬风吹得猎猎作响,旗上的“秦”字在昏黄的光线中忽明忽暗。
城墙下那处被投石车砸塌的缺口已经用木桩和沙袋堵上了,新填的黄土还湿漉漉的,与周围旧墙的颜色格格不入。
几个穿着皮甲的士卒蹲在缺口边上,手里拿着木槌,正往沙袋之间的缝隙里夯土,槌头砸在湿土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一个老兵直起腰来,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望了望西边那片被晚霞染成暗红色的天际,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城内的街道上,民夫们已经清扫了大半,那些被踩烂的箩筐、折断的扁担、散落的衣物都已清理干净,只剩下青砖缝隙里那些洗不掉的暗褐色印痕,还在无声地诉说着半月前那场血战。
街角的墙壁上,箭孔和刀痕密密麻麻,有的深达数寸,露出里头黄土夯成的墙体。
几个工匠蹲在墙根,手里拿着瓦刀,正往那些箭孔里填抹泥灰,泥灰是石灰和黄土拌的,灰白色的,抹在暗黄色的墙上很是显眼。
苻融坐在原徐元喜将军府的正堂里,面前案上摊着几份刚从各处送来的军报。
正堂的窗户都敞着,冬日的凉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竹简微微滚动。
他没有叫人关窗,只用手按住竹简的边缘,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
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中指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子,是常年批阅文书磨出来的。
郭褒坐在他右手边,面前也摊着几份牒文,正低着头用炭笔在竹简上写着什么。
炭笔在竹简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蚕在啃食桑叶。
他写得很快,却一笔一画都很清楚,字迹端正工整。
写完一段,他搁下炭笔,拿起竹简轻轻吹了吹,将上面的炭屑吹掉,然后双手捧着递到苻融案上。
“太傅,这是硖石那边送来的最新牒报,强永将军说胡彬的水军已被困在水寨中,舟船不敢出,士卒不敢下寨,只能靠着寨中存粮度日。只是那地方兵力施展不开,一时半会儿还攻不破他的寨子。”
苻融接过竹简,看了一遍,搁在案上,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子卿捉获那晋将胡彬,派往谢石处之信使,彼于信中言,‘贼盛而粮尽,恐不复见大军’——足见其已到山穷水尽之境地矣。”
他说这话时,语声里带着几分欣慰,下颌那几缕花白的胡须随着说话微微颤动。
可那笑意只在脸上停留了片刻,便又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眉间那两道浅浅的竖纹。
郭褒抬起头,看了苻融一眼,那张清瘦的面庞上带着郑重。
“硖石之吴军,诚不足虑,倒是洛涧以东之谢石等人,来势汹汹,太傅切不可等闲视之。据子卿送来的军报,晋军已进至洛涧以东二十五里处,安营扎寨,营盘连绵,旌旗蔽日。谢石、谢玄、檀玄、桓伊,皆是南朝宿将,麾下北府兵更是号称天下精锐,他们不退反进,必有依仗。”
苻融应了一声,负手在堂中踱了两步。
堂角的连枝灯里,灯芯燃着,火苗微微跳动。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郭褒,沉默了片刻,才道:
“子卿之顾虑,不无道理。只是寿春一役,我军损失严重,张蚝将军,又统三万精兵,南下淝南布防,剩余之兵,虽还有十几万,然多老弱,不足以击败吴军。与其分兵而不竟全功,不如报请陛下,督派大兵来援,届时兵强马壮,可一战而定乾坤矣。”
郭褒捻着颌下花白的短须,沉吟了一会儿,道:
“只是子卿那里……”
苻融摆了摆手,走回帅案前坐下,从案上拿起一卷空白的竹简,展开来,用镇纸压住两端。
又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毛笔,在砚台里蘸了墨,一边写一边道:
“我当行文梁成,让他好生警惕,务必坚守到我大兵来援。”
......
项城行辕设在城北原县令的官廨里,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青砖黛瓦,飞檐翘角。
正堂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北墙下设着一张黑漆坐榻,榻上铺着一条织锦的垫褥,垫褥上绣着连珠纹和对禽纹,色彩斑斓。
坐榻两侧各立着一架铜制的连枝灯,灯架一人来高,分出五枝,每枝顶端托着一只灯盏,灯盏里盛着清油,灯芯剪得短短的。
堂中铺着蔺席,席子编得细密,散发着淡淡的草香。
东西两侧各设着几排列席,每席前放着一只黑漆食案,案上摆着茶盏和几碟果品——枣脯、柿饼、盐渍梅子。
苻坚坐在北首的坐榻上,面前案上摊着几份刚从荆州和淮南送来的军报。
他穿着一件绛色的交领窄袖袍服,外罩貂皮大氅,腰间束着一条镶银的革带,头上戴着远游冠。
那张脸被岁月和战事刻下了深深的纹路,眉骨高耸,颧骨微凸,颌下的长须花白了大半,却仍修剪得齐整。
此刻他正低着头,目光在军报上缓缓移动,嘴角微微抿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权翼坐在他右手边,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正逐字逐句地看着。
他面庞清瘦,没有表情,只是偶尔皱一下眉头,又很快舒展开来。
苻方坐在权翼下首,面色憨厚,此刻带着几分困倦,显是昨夜没睡好。
他手里端着一盏茶汤,却没有喝,只靠在凭几上,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赵盛之坐在西侧靠前的位置,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
张天锡坐在赵盛之下首,穿着一件浅碧色的交领袍服,腰间束着一条革带,头上戴着纶巾。
他面庞圆润,此刻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只是那双眼睛偶尔扫过堂中众人,目光里带着几分谁也看不透的东西。
朱序坐在张天锡对面,身量高大,坐在那里比旁人都高出半个头。
穿着一件深青色的交领袍服,外罩一领皮制的裲裆铠,甲片边缘已磨得光滑,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皮胎。
他面色沉凝,双手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捻着腰间那枚铜印的绶带。
荥阳功曹郑温站在堂中,正叉手行礼。
他二十几岁年纪,面庞端正,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穿着一件浅青色的交领袍服,腰间束着一条革带,头上戴着两梁进贤冠。
他面色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眼下泛着淡淡的青痕,却仍强撑着,腰背挺得笔直。
“谢石等吴军主力,已逼近洛涧,太傅特遣小臣前来求援,望陛下速发大兵,以求全歼吴军!”
他的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楚,在堂中回荡。
苻坚听罢,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种不加掩饰的欢喜。
他放下手中的军报,目光落在郑温身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吴军主力已现?好啊,如今寿春已破,谢石又已然现身,只要再将彼擒拿,江东唾手可得矣!”
张天锡当即侧身向苻坚叉手行礼,面上堆着笑,朗声道: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一统大业,近在眼前矣!”
苻坚仰天大笑,那笑声在堂中回荡,带着志得意满的豪迈。
笑罢,他摆了摆手,示意郑温起来,又看向权翼,问道:
“子良,目下汇集项城之兵,已达多少?”
权翼放下手中的竹简,侧身向苻坚叉手行礼:
“先前慕容暐率三万兵马入楚,后太傅又率二十几万人马东征,留于项城者,只剩三万羽林军,八千精骑。”
他说完,堂中静了片刻。
苻坚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阴翳。
他靠在凭几上,手指搁在案面上,眼睛里带着明显的不悦,还有几分说不清的烦躁。
“太子以及各地之牧守,到底在干什么?前线都已然打得热火朝天,幽、青、凉州之兵却迟迟未能汇齐!?”
他的语声不高,却带着压抑的怒意,锐利的目光扫向众人,像是一块大石压在人心上。
当目光扫到苻方身上时,苻方浑身一震,连忙站起身来,向苻坚叉手行礼道:
“陛下,臣、臣已分派快马查问,幽、青州之兵行经泰山时,路遇山洪,由此改道失期,目下前锋,始达东海郡。至于凉州兵马,也因水土不服、粮草供应不上等原因,进程缓慢,而今也才刚出潼关。”
他说完,低着头,不敢看苻坚的眼睛。
苻坚听罢,面色愈发阴沉。
他猛地一拍案面,那黑漆食案发出一声闷响,案上的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溅出几滴,洇在军报上,洇开一团深色的印子。
“大战在即,兵马却未能汇齐,岂非天大之笑话?”
堂中众人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只有朱序缓缓站起身来,向苻坚叉手行礼,面色沉凝,语声平稳。
“陛下,臣以为阳平公向来谨慎,他既言‘贼少易擒,宜当速赴’,自有其计较。今王师新胜,谢石不退反进,正可将彼一举歼灭。若等汇齐大军,雷霆而进,只恐吓退江东诸儿矣。”
张天锡也连忙站起身来,接口道:
“臣附议,谢石老儿,人老多疑,若探得我大兵压境,必遁回江东,届时彼沿长江布防,陛下欲收大功于一役,难矣。”
他的语带恳切,那张圆润的面庞上,此刻满是为国担忧的神情。
可眼睛深处,却藏着一丝谁也没察觉到的复杂光亮。
赵盛之坐在西侧,听了张天锡这番话,嘴角微微一撇,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侧过身,面向张天锡,语声里带着揶揄。
“归义侯和朱尚书既有壮心,何不领此间兵马,奔走一趟?”
张天锡面色一变,嘴唇哆嗦了一下,正要说话,朱序已抢先开口。
“非是序等推辞,实乃此等千古伟业,非陛下不能为之。”
张天锡也似乎回过神来,连忙点头。
“朱尚书所言极是。适才来使亦言,梁成诸将,自恃功勋,对太傅之将令,多有违逆之举,此等骄兵悍将,非陛下孰可制之?”
赵盛之面带不屑,冷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案上的茶盏饮了一口,而后重重搁下。
朱序走到堂中,向苻坚叉手行礼,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切:
“臣请陛下,为天下万民计,勿辞其劳!”
张天锡也走到堂中,叉手附和:
“臣附议!陛下自御极以来,扫平八荒,区区残贼,岂在话下耶!”
苻坚听罢,哈哈大笑。
他站起身来,走到堂中,亲手扶起朱序和张天锡,拍了拍他们的肩膀,颔首笑道:
“两位爱卿之言,甚合朕意。军情如火,朕便先统羽林军和精骑先行,子良留守项城,接应后续援兵。”
他的语声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定。
郑温站在堂中,听了苻坚这番话,面色骤变。
他连忙上前一步,叉手道:
“陛、陛下,太傅只求派发援军,却未要陛下亲往,是否再考虑考虑?亦或知会一下太傅?”
他话未说完,朱序已猛地转过身来,怒喝道:
“大胆小臣,陛下如何行事,难道还要征得阳平公允可不成?”
郑温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苻坚看了郑温一眼,摆了摆手,语声缓和了些。
“卿往来奔波,甚是辛苦,下去歇息罢,军旅之事,朕自有主张。”
郑温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却见苻坚已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他心中一阵踌躇,却不敢再开口,只得叉手行了一礼,倒退着走了几步,转身退出正堂。
他的步子很慢,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堂中那些人的背影——苻坚站在堂中,负手而立,权翼坐在一旁,面色担忧,朱序和张天锡站在苻坚身侧,正低声说着什么,赵盛之坐在西侧,端着茶盏慢慢饮着,苻方靠在凭几上,半闭着眼睛。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正堂中,众人又商议了一阵,便各自散去。
......
散会后,权翼独自走出正堂,沿着廊庑往自己的值房走去。
日头已偏西,光线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砖地面上。
他走得不快,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廊庑尽头,赵盛之正靠在柱子上,手里摆弄着腰间那口环首刀的刀鞘。
他见权翼走过来,便直起身,叉手行了一礼。
“权公。”
权翼停下脚步,诧异地看着他。
赵盛之面带关切,欲言又止。
但最终还是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权公可是要去求见陛下?”
权翼看着赵盛之,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赵盛之叹了口气,又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
“权公,主上之意已定。您此时去说,只会让陛下心生反感。如今大战在即,与其做那逆耳忠言,不如做好分内之事。粮草辎重,接应各军,哪一桩不是关乎成败?权公在项城,若能把这些事办妥帖了,便是大功一件,至于其他,便听天由命罢。”
权翼听罢,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赵盛之,看着他冠上那束在夕阳下微微颤动的赤色鹖尾,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声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枚铜印。
印绶的穗子已经有些散了,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这枚铜印,他佩了二十多年。
他想起当年在长安,天王对他言听计从,每有军国大事,必先召他入宫商议。
王猛死后,天王更是将他倚为股肱。
可这些年,尤其是朱序、张天锡归附之后,天王渐渐不再像从前那般信任他了。
他还是那个权翼,可一切却似乎已然悄然变化。
他抬起头,看着赵盛之,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赵将军说得是,是老夫多虑了。”
赵盛之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叉手行了一礼,转身大步往营中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廊庑尽头。
权翼站在廊庑下,望着那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天光,久久没有动。
远处,项城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绣着的“秦”字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街上行人渐少,挑着担子的小贩匆匆走过,推着独轮车的农夫低着头,往城门方向赶。
偶尔有几声犬吠从巷子深处传来,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
......
夜渐渐深了。
项城行宫正堂里,烛火已经换了新的一轮。
苻坚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份刚送来的军报。
有从荆州送来的,说慕容垂、姜成已移师漳口,与桓冲隔水对峙;
有从蜀中送来的,说涪城之围已解,姚苌正督军与晋将杨亮在巴东一带周旋;
还有从寿春送来的,说苻融已行文梁成,让他坚守洛涧,等待援军。
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完一份便搁在左手边,再拿起下一份。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张被岁月刻满风霜的面庞映得忽明忽暗。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陛下。”
殿中将军邓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苻坚抬起头,看向那扇半掩的门扉。
“何事?”
邓迈在门外叉手道:
“朱尚书言有要事求见。”
苻坚微微一怔,随即挥了挥手,道:
“让他进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