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是三天后进宫的。
他选在三更天,月亮最暗的时候行动。皇宫的宫墙有三丈高,对旁人来说是难以逾越的天堑,对他来说不过是普通台阶——他脚尖在墙头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就翻了进去,像一片轻悠悠的叶子飘进了院子。
宫里守卫森严,但楚留香对皇宫的布局早就了如指掌。他来过三次,每次都没被人发现。第一次是来偷一本失传的棋谱,第二次是偷一幅唐寅的真迹,第三次……第三次是皇后请他去喝茶的。
皇后的寝宫在坤宁宫。楚留香避开巡逻的侍卫,从后窗翻了进去。寝宫里一片昏暗,只有一盏孤灯亮着。皇后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面铜镜,正低头看着。
楚留香心里一动——那就是第三片情丝镜。
他刚要动手,皇后忽然开口了。
楚大侠,皇后说,你来了。
楚留香一愣,他没想到皇后竟然发现了他。
皇后娘娘好耳力。楚留香从阴影里走出来,拱手道,深夜打扰,还望娘娘恕罪。
你是来拿镜子的?皇后问。
我知道你会来。皇后把镜子放在桌上,独孤霜二十年前把这面镜子托付给我,说将来总有一天会有人来取。我等了二十年,你终于来了。
娘娘认识独孤霜?
认识。我年轻时和她是闺中密友。她比我大三岁,武功比我高,见识也比我广。她说要创立紫衣门,做武林第一大门派;我说要进宫,做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后来我们都得偿所愿,谁也没料到,紫衣门终究还是覆灭了。
独孤霜的死,娘娘知道其中内情吗?
皇后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知道一点。她死前给我写过一封信,说有人要灭掉紫衣门,主谋就在宫里。她没明说是谁,但我心里已经猜到了。
是谁?
福王。皇后解释道,当年福王还不是福王,只是二皇子。他想要夺嫡,需要紫衣门的力量支持,独孤霜不肯答应,他就联合魔教,一举灭了紫衣门。
楚留香心里一沉:福王,又是福王。
娘娘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皇上?
没有证据。皇后说,更何况福王是皇上的胞弟,皇上不会轻信我的话。独孤霜生前也不让我说,她交代等镜子凑齐,证据自然会水落石出。
说着她把镜子推到楚留香面前:拿去吧。镜子凑齐之后,兵防图就会显现,兵防图就是证据——福王在洛阳地下藏了三千甲士,藏兵的地图就在镜子背面。
楚留香接过镜子,刚要告辞,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有人!皇后脸色骤变。
楚留香吹灭灯火,闪身躲在门后。窗外翻进来一个黑衣人,脸上从额头到下巴横着一道疤,正是夜摩。
夜摩手里握着一把弯刀,刀身刻着紫莲花。他径直朝着皇后的座位走过来——他不知道灯已经灭了,还以为皇后仍旧坐在那里。
皇后娘娘,夜摩的声音粗糙得像砂纸磨木头,你知道得太多了。
他挥刀砍向座位,座位却是空的,刀狠狠砍在椅背上,木屑瞬间飞溅开来。
人呢?夜摩一愣。
楚留香猛地从门后闪出,一指弹在夜摩的手腕上。夜摩吃痛,弯刀脱手飞出,直直插在柱子上。
楚留香?夜摩认出了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拿镜子。楚留香反问,你呢?过来杀人灭口?
皇后知道得太多了,她必须死。夜摩说。
有我在,你杀不了她。
夜摩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把紫泥粉,朝着楚留香脸上撒来。楚留香侧身躲开,可还是有一点紫泥粉沾在了袖子上,袖子立刻冒起青烟,瞬间被烧出一个破洞。
紫泥噬心毒,你倒是好狠的心。楚留香皱眉道。
对知道太多的人,本来就该狠。夜摩捡起弯刀,再次扑了上来。
两人在寝宫中打斗起来。夜摩的弯刀攻势迅疾,招招都取要害;楚留香的轻功更胜一筹,一边游走闪避,时不时出指反击。打了二十几个回合,夜摩忽然抽身跳开,翻窗逃了出去。
楚留香,夜摩的声音从窗外传来,镜子你尽管拿走,但你拿得走镜子,拿不走真相。
说完,他的脚步声就渐渐远去了。
楚留香松了口气,走到皇后身边,皇后吓得脸色发白,好在并没有受伤。
娘娘,楚留香说,夜摩肯定还会再来,您一定要加强守卫。
我知道了。皇后说,你快点走吧,别被侍卫发现了。
楚留香点头应允,翻窗离开了。他刚走,皇后就召来侍卫,声称有刺客闯入,宫里顿时乱作一团,到处灯火通明,全都是搜查刺客的人。
楚留香趁着混乱出了宫,回到冰人馆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拿到了?陆小凤开口问道。
拿到了。楚留香把镜子放在桌上,但是宫里出事了,夜摩也去了,他要杀皇后灭口。
皇后没事吧?
没事,我救下她了。楚留香说,不过夜摩说了一句话——你拿得走镜子,拿不走真相
这话是什么意思?薛冰问道。
我不知道。楚留香说,但我感觉,他这句话不是在威胁我,更像是在提醒我。
陆小凤看着桌上的三片镜子,沉默了片刻。
不管他是什么意思,陆小凤说,镜子既然已经凑齐,我们先把兵防图拼出来再说。
薛冰拿出自己那一片,又取出沈青崖那一片,再加上楚留香从宫中带出来的第三片,三片镜子摆在桌上,边缘的裂痕刚好严丝合缝。
该用镜钥了。薛冰说。
小昭拿出那把金色的小钥匙,插进镜子侧面的小孔里,钥匙一转,三片镜子的一声合在了一起。
镜子背面的紫色莲花亮了起来,散发出幽幽的紫光,莲花背后隐约有线条浮现出来,正是地图。
还差一步。薛冰说,我母亲用自己的血做了封印,只有独孤唯有凭借独孤霜的血脉才能解开。
她割破手指,将血滴在铜镜之上,鲜血慢慢渗入镜中,镜面上的紫色莲花缓缓隐去,铜镜背面的地图随之完整显现出来。
可地图刚显露清晰,镜子里忽然冒出一股紫烟。紫烟在半空中凝成一道人影——正是独孤霜。
薛冰的声音止不住发颤。
独孤霜的幻影看向薛冰,开口说起话来,声音轻得像从万水千山之外飘来。
冰儿,她说,不要恨,要查。
话音落下,幻影便散了。
薛冰站在原地,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母亲临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不是让她报仇,而是让她查。
查什么?她喃喃自问。
查真相。陆小凤接口道,你母亲清楚,紫衣门覆灭的真相,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福王不过是摆到明面上的棋子,背后还有主使。
背后还有谁?
陆小凤的目光落回地图上。这张地图画的是洛阳城地下的秘道,秘道纵横交错,铺开像一张蜘蛛网。在地图的角落,有一个小小的标记——是一个字。
陆小凤说,大明皇族本姓朱,你母亲留下这个标记,就是在告诉我们,主谋是皇族中人。
福王也是皇族。薛冰说。
但福王只是二皇子。陆小凤说,二十年前,能调动魔教、覆灭紫衣门,还能让独孤霜不敢说出真相的人,绝不是二皇子能做到的。
那是谁?
陆小凤没有说话,他看着地图上的字,心里已经冒出了一个可怕的猜测。可他没有说出口,有些真相一旦说出来,就会死人。
先不管这个。陆小凤说,秘道已经找到了,我们先端掉这三千甲士。福王没了这支兵力,就翻不了天。
薛冰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