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忠说话太直白生硬,
也就信王能容忍他。
“一派胡言,现在我大权在握,皇兄死了,那个小崽子拿什么和我斗?”
“白日做梦,王爷大权在哪?以为传了趟旨意回来,那四支兵马就是您的?
老奴可以断言,
陛下今日驾崩,太子则灵前即位,
当他登上御极殿的龙椅之上,首先就会架空您,
然后再慢慢消化。”
“他休想,我的拥护者岂会任他张狂?”
“您倒霉了,
苏慕秦头一个弃暗投明,程百龄也不会和您联手。
白芒老迈派不上用场,元文忠那种人正直仗义,绝不会听命于您。
至于英奎,
您都失势了,性命难保,他还能跟您一起送死吗?”
阿忠逐个盘点,
冷冷看着他。
信王吃惊的发现,到那时他将一无所有。
自己不过是狐假虎威。
他扛着文帝的牌子,才得来了尊重和拥护,如果文帝死了,这块牌子就回到了熊心手中,绝不会再交个他。
毕竟,
文帝和他曾经有兄弟情谊,而熊心和他毫无感情可言。
“你说得似乎有些许道理,
皇兄虽然昏聩无能,可若是没有他这堵墙挡着,我还真的什么都不是,
现在唯有乞求上天,保佑皇兄早些好起来。”
信王纵是一万个不愿意,但这是事实,
他必须要面对。
以前他混得风生水起,不仅仅是因为文帝的庇护,重要的是文帝把他当做了接班人。
现在不同了。
接班人是熊心,而且很有手腕很有心机,
试问,
哪个臣子还会上他这艘漏水的破船?
“不, 王爷又错了,陛下如果还能健康活着,你的死期也快到了,他早已容不下您了。”
绕来绕去把信王搞糊涂了,
怒道:
“他死了,我也要死,他活着,我还是要死。老阉狗,别故弄玄虚,有屁直接放。”
“老奴认真分析过,
自太子找到之后,陛下态度改变了很多。
他对您的善言善行甚至偏袒厚爱,都不是他的本意。”
“那是什么?”
阿忠幽幽道:
“不过是利用您对付魏四才,利用您的人财物,还有朋党去平息乱民,稳定朝廷,为太子登基铺平道路。
等太子坐稳江山,
您命好的话可以圈禁一辈子,不好的话一杯鸩酒送您上路,然后扣上个畏罪自尽的骂名。”
“啊?”
信王噔噔后退两步。
“当然,也有可能您活不到那时候,陛下会在驾崩之前就先除掉您!”
阿忠竟然和南云秋想到了一块,
条分缕析,
信王毫毛倒竖,冷气嗖嗖入孔。
原来这些天自己一直在上当,文帝是故意给他这个错觉。
难怪每回熊心都吃瘪,
而他则处处受到夸赞。
就比如,
他夸下海口,说乱民不会报复屠戮南氏族人之事,结果南云春抡起了三板斧,
文帝竟然没怪他,反而责骂熊心。
多么明显的破绽,
自己当时怎么就没听出来呢?
“老东西,你为什么不早说?”
“奴才要是早早就说,您会信吗?若不是太子把您逼到这个份上,您能听奴才的吗?”
话说得一点没错,
若非熊心打铁骑营的主意,揭开了这个盖子,
自己当然不会相信。
信王显出羞赧之色,
又惊问道:
“照你这么说,横竖都是死,那我只能束手待毙喽?”
“只有懦夫愚者才会自己等死,
奴才还要看到王爷君临天下,指点江山的日子呢,怎么能舍得王爷去死,
又如何对得起烈妃的生死之托?
奴才定下了瞒天过海的想法,用石破天惊来形容毫不过分。”
阿忠真不是自吹自擂。
他的招数还是从南云秋那里借鉴而来,
估计整个天下,
没有第二人能想得出来这条大胆而疯狂的妙计。
“你想急死我呀,快说。”
“还是要从陛下身上做文章,让陛下虽死犹生,虽生犹死。
换句话说,
让为您遮风挡雨的陛下活着,对您心生杀意的陛下死去。
到时候,
所有人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太子也只能干瞪眼乖乖就范。”
说的云里雾里,
信王越发的糊涂。
阿忠低低密语道:
“近来不知怎么回事,旁门街突然新开了很多店铺,
有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杀手,有炼制长生不老丹药的,还有善做易容的高人,
咱们不妨如此这般……”
信王听闻,表情急剧变化,忽而阴冷,忽而晴明,
最后,
绽放出得意的笑容:
“的确是险棋!皇兄,既然您可以利用我,那我也要利用您了。不过您放心,先帝病榻之盟我不会忘记。”
阿忠动作很快,
没多久,便领着一个道士模样的人来到信王面前。
信王瞪大眼睛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回王爷,贫道道号虚空。”
“像,真像。”
信王围在旁边啧啧称叹,无论从个头,胖瘦还是从轮廓而言都惟妙惟肖,
就是那张脸,
长得不一样。
“本王会告诉你们慎虚道长,从今往后,
清云观再也没有虚空其人,
你要老老实实听本王的吩咐,不可自作主张,胡作非为,若有半点差池,本王要你的脑袋。
还有,
你今后要去的地方,美女如云,你喜好女色吗?”
虚空斩钉截铁:
“出家人四大皆空,贫道视女色如粪土,最好这辈子都碰不到女子。”
信王很满意,
也很意外,
清云观里不喜女色的道士真的凤毛麟角。
他马上将虚空带到最里面那进院子,安排专人教授应对之礼仪。
主仆俩精心筹划了好几天,
每个环节每个步骤都要考虑周全,还要提防其他人,
属实不容易。
但涉及信王的身家性命,事关夺位之举,再难也要咬牙挺下来。
二人瞒天过海的计划共分三步,第一步顺利完成,
第二步却犯了愁。
阿忠请来的旁门街高人提出要求,必须要当面见到文帝,才能下手,
否则,
给再高的价钱也办不到。
可是皇帝岂是想见就能见的?
文帝现在的病体,连下地都困难,不可能出宫巡视,甚至无法进入御极殿议事,每天就躲在贞妃的寝宫里,
能见驾之人少之又少。
信王苦思冥想,不得已想出了个险招。
不管了,富贵险中求,反正事到如今,
他已经没有了退路。
“王弟奔波传旨颇为辛劳,朕让你好生在府上歇息几日,别太操劳了。”
信王不请自来,
文帝正在和熊心商量一箭双雕的杀人大计,马上换了笑容。
“臣弟就是劳碌命,闲不住,加上无时无刻不在挂念皇兄,所以才来探望。”
漫无头绪的闲扯几句,
文帝方才注意到,信王后面还站了个陌生人,而且正在偷窥他,
惊讶道:
“他是何人?”
“哦,臣弟只顾着圣躬安危,忘记介绍了。
此人乃江湖上有名的术士,师承抱朴子葛天师,能炼制长生不老的丹药,
臣弟多方寻访,才在鸡鸣山觅得他的足迹,特来进献丹药。”
信王煞有介事,
一通吹嘘。
“世上果真有长生不老的丹药?”
文帝原本要教训信王不懂规矩,不该带陌生人见驾,
可久病之人心里实在不甘,故而病急乱投医。
眼前的术士其貌不扬,竟然是葛天师的弟子,
顿时觉得,
对方冰肌玉骨,超凡脱俗,不禁眼巴巴盯着人家看。
高人被看毛了,六神无主。
信王咳嗽一声,
他才想起自己的台词:
“自然是有的,但并非人人都能见效,还要讲究缘分。
家师药书上记载,
丹分内外,人有贤愚,有慧根之人若能勤修内丹,可收长生不老之效。
若服外丹,持之以恒,亦可延年益寿。
至于心不诚,意不坚,根不慧之辈,无论服用何种丹药,
不过是聊以充饥罢了。”
高人胡诌一通,
说的很玄乎。
其实跟算命先生的手法一样,不管出现哪种结果,都是算命先生在理。
他压根不知道葛天师是谁,不过是借献丹为名,进宫来偷窥文帝的相貌,
至于盒子里的所谓仙丹,
也是昨晚上刚刚买来的,才花了几个铜板而已。
“江湖骗子很多,父皇不可轻信。”
熊心生怕丹丸灵验,
坏了他的大事。
这几天一直在观察文帝的反应,看来宗御医的药效不是很明显。
三粒丹丸如蛋黄大小,一个赤红,一个乌黑,一个幽绿,高人假模假式传授了服用的方法。
临走还说,
如果见效的话,他还会继续炼制。
信王又大表忠心,说了番安慰的话便告辞了。
“父皇真打算服用这些丹药,儿臣以为王叔不安好心。”
文帝紧盯着三粒丹丸,
悠悠道:
“皇儿说得对,大有长进,
世上的确有神奇的丹药,但若是信王所献,那就是毒药,
朕当然不会服用。
他不知从哪淘换来的狗屁高人,信口雌黄,竟说丹丸能否奏效和慧根有关。
那若是没有奏效的话,
岂不是等于说朕没有慧根,是个昏君么?”
正合熊心心意。
“儿臣想来应该是他的托词,反正父皇也不打算服用,且不去管他。不过儿臣发现,那个高人贼眉鼠目,屡次偷偷打量父皇,极不礼貌。”
“是吗?”
“儿臣不会看错,此人形状令人生疑,背后必然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儿臣以为,不如抓起来详加审问。”
“嗯,不着急。”
熊心的观察入木三分,
如果照他说的做,信王的阴谋就将大白于天下,可惜文帝没有当回事,
因为他正在筹划杀掉信王。
信王一死,依附在主干上的所有枝干叶子,统统枯朽凋零。
真正让他起了杀心的,
正是南云秋告诉秦喜的密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