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集市,”巡逻队长趴在山丘上喃喃自语,“这他妈是冲着咱们来的。”
他带着巡逻队撤回去之后立刻把消息报给了石鸣族长。石鸣族长第一时间召集议事厅会议。议事厅里,石鸣坐在那张花岗岩大椅上,面前摊着巡逻队长画回来的河谷地形草图,草图上歪歪扭扭地标注了集市的位置、河流的走向和周边丘陵的分布。那张图虽然画得粗糙,但看得出来画图的人用心了——他甚至在地图右上角画了个小太阳标注方向,让所有人都能一眼看懂南北朝向。
云舒坐在他右侧,怀里抱着阳,月被里巳抱着坐在旁边。她现在身子已经恢复了大半,虽然巫祝仍然禁止她动用大范围的巫力,但参加议事已经不受影响了。她低头看着那张地形草图,手指在河谷的位置轻轻敲了敲。
“四天路程,”她说,“不在咱们的边界之内。当初我设下的巫力边界是三天,四天超出去了。他们没有坏规矩。”
“可他们在咱们的地盘旁边搞集市。”一个老兽人皱着眉说,“这不是抢咱们交易场的生意吗?”
“抢生意?”石鸣族长忽然从鼻子里喷出一声笑,摇了摇头,“你最近去过交易场没有?交易场现在来的人已经多到河滩上站都站不下了,海汐族的蓄水池每天要换三次水才够用,修竹的摊位排队能从东头排到西头。前几天的满月集刚收摊,狼骨部落的荆川跟我抱怨说他的石蜜还没摆出来就被预订光了。你管这叫被抢生意?”
老兽人被噎得说不出话。
“换一个角度看,”一直在静静听他们争论的云舒将阳轻轻放在旁边的摇篮里,站起身来走到议事厅中央那张石板桌前,手指沿着巡逻队画回来的那幅草图上河谷集市的轮廓画了一个圈,“他们来这里,是因为他们想来晨曦城,但没有资格靠近。他们离咱们四天,是因为他们不敢离三天。他们自己搞集市,是因为他们够不上咱们的交易场。”
她扫了一圈在座的所有老人,语气平稳而透彻:“这不是抢生意,这是在帮咱们分流。以后去交易场的,是正经的大部落,是有交换实力、能守规矩的。这些零散的小家族、小商队,在边界外面自己聚自己的,反而省了咱们管理他们的力气。”
石鸣族长听完,沉默片刻,然后一拍石桌:“说得好。”他转头对巡逻队长说,“从今天起,巡逻队把这条河谷也纳入日常巡逻范围,不干预他们在那边搞集市,但也不允许任何人趁乱抢劫、闹事。谁在那片地方动手闹事,以后永远不准踏入晨曦城领地半步。”
“那要不要派个人去告诉他们一声,咱们不赶他们?”巡逻队长问。
石鸣想了想,点了点头:“派个会说多种方言的兽人去,带几块通行木牌发给他们。就说晨曦城知道他们在那边,允许他们继续待着,但规矩跟交易场一样——不准动武,不准欺诈,不准偷盗。守规矩的,以后来晨曦城交易场可以减免摊位费。”
“还要告诉他们,”云舒补充了一句,“如果以后他们人数多了,可以选几个代表来晨曦城,我们教他们怎么管理集市。”
议事厅里沉默了一瞬,然后几个老人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有人问这样会不会让那些小部落觉得晨曦城太好说话了,有人担心会不会有敌对势力混进来刺探情报,有人甚至质疑让这么多流动兽人聚在城南方向,时间长了会不会出乱子。但石鸣族长一锤定音:“大巫说得对。多一个朋友,少一个敌人。其他的都可以慢慢管。”
巡逻队长领命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族长,那个集市……他们连个名字都没有,我怎么写巡逻记录?”
石鸣看了云舒一眼,忽然咧嘴一笑:“那就叫‘南集’。在晨曦城以南,简单好记。”
于是,“南集”这个名字就这么定下来了。当时谁也没想到,这个名字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成为整个东南方向最繁忙、最有名的自由集市之一,吸引着从极南之地和西部高原跋涉而来的兽人们络绎不绝地涌向这片原本荒凉的河谷。
当天傍晚,巡逻队长就带着两个助手和一小包通行木牌出发了。他在南集转了一圈,发现那片河谷集市比他上午看到的又热闹了几分,河滩上摆了好几个新到的交易摊,有个来自西南山地的兽人正在用两块燧石给围观的人演示取火。他把木牌发了下去,把晨曦城的规矩口头传达了几遍,然后找了块河滩边的大石头坐下来,掏出石板开始画河谷集市的正式地形图——把水源、地势、现有聚集点的分布、可能发生危险的低洼区一一标注出来。这张图后来被放在交易场新建的通译堂公开查阅,给每一个想了解南边新集市的部落提供免费抄绘。
消息传到狼骨部落的时候,荆川正蹲在新盖好的土坯房门口,跟老工匠一起研究怎么改进火炕。他的巫老在旁边,一边纺线一边听他念完信使带来的桦树皮,听完之后眯着眼睛笑了起来:“我早就说了,这片大陆不是只有晨曦城一个地方在变。那些小部落,以前是被大部落欺负怕了,现在有了晨曦城这个名头罩着,他们才敢出来走动。”
“那咱们要不要也去南集看看?”荆川眼睛一亮。
“你现在是狼骨部落的头领,去南集看什么?”
“看看有没有会烧陶的!咱们的土坯房盖好了,但陶罐还是从晨曦城换的,太贵了。”荆川越说越来劲,掰着手指头算,“烧陶的、会鞣皮的、会编鱼篓的——咱们缺的人手多着呢,说不定南集能淘到几个。”
巫老想了想,用黑曜石杖点了点地:“去可以,带好交换的东西,别空手去。去了多看多学,少说话。”
海汐族的澜和北方荒骨部落的磐也几乎是前后脚收到了消息。澜的第一反应是乐了——她在河口水域就听到来往的兽人零星提起这个奇怪的集市,当时没当回事,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到了晨曦城的正式承认。而磐的回应则是一句简短的“那更好”,然后继续埋头默写驯兽口诀——他正准备把自己学会的文字传给徒弟们。在他看来,晨曦城默许邻近的零散部落成立自由集市,只会让他们荒骨部落作为正式盟友在晨曦城的地位更加巩固。道理很简单:盟友和邻居是不同的。邻居只能远远地看着,而盟友的交易摊位,永远是交易场最中心的那几个。
南集就在这种奇妙的氛围中迅速生长起来。
到了春季过半的时候,那片河谷里已经有超过一百个常驻的兽人居民——他们不再是搭临时帐篷的过客,而是用土坯和木头建起了简陋但结实的固定房屋。河谷的河滩上,围绕着那些自然形成的小块平地,越来越多的临时摊位开始固定化,粗略数过去约有二三十个日常经营的家庭单位。他们有来自南方森林的猎人,有来自西南山地的石匠,有来自西北干旱地带的小家族,甚至还有几个不知道从哪片海域辗转流浪上岸的海边散居者——不是海汐族的,而是另一支已经在海上漂流了好几代的零散海民。这些人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祖传的手艺和故事,在这片河谷里互相碰撞、互相学习。一个南方猎手学会了北方荒骨部落的旅鼠兽驯养术,一个西南石匠教出了一个东北山地的徒弟,那个徒弟学会凿石头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阿姆凿了个漂亮的石臼。
第一次正式的大规模南集集市,是在春末夏初的一个满月日开张的。那天,天刚亮,河谷里就挤满了人。从四面八方赶来的零散部落和家族把带来的货物铺满了整个河滩——兽皮、骨器、草药、石蜜、干鱼、陶罐、燧石、鞣皮用的树皮汁液,甚至还有两三个带着整筐整筐不知名植物根茎来的兽人,他们说那是他们老家那边能吃的“土里结的疙瘩”,切开来是白色的,煮了之后粉粉的,很香。那几个兽人的摊位被围得水泄不通,因为大多数兽人这辈子都没见过能吃的植物根茎——他们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
荆川果然去了。他带着三个族人,牵着两头驮兽,驮兽背上驮着狼骨部落的招牌货物:粉岩盐、石蜜、貂熊皮,以及他们新近从晨曦城学来的第一批自制土坯砖样品。他本来只是打算换几个会手艺的工匠回去,比如会烧陶的最好,会编鱼篓的也行,结果一到南集,他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走不动道了。因为他在一个摊位上看到了一种他做梦都想自己做的淡黄色粗陶罐,摊主是一个从西南山地来的中年雌性,她烧的陶虽然比晨曦城的粗,但价格只要晨曦城的三分之一。
荆川当场就跟人家聊上了。聊了半天发现这位西南女陶匠是举家逃难来的——老家被一群流寇烧了,手艺在,但没地方落脚。荆川二话不说,直接把对方连人带手艺请回了野羊坡。等他在南集又转了两圈,用三袋粉盐换了一整套鞣皮工具并跟卖工具的老兽人约好了让他来部落做鞣皮示范后,他总共“淘”回去了两个陶匠、一个鞣皮匠和一群半大的小崽子——这些小崽子都是其他部落的孤儿,父母在迁徙路上死了,由别的部落顺手带着,见到荆川愿意收养,便纷纷跟了上来。荆川一个人去南集,带着一支小队伍回来,他的巫老站在寨门口迎接,看着这支队伍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笑着叹了口气:“你这收人的速度,比晨曦城当年还快。”
荆川挠着头嘿嘿笑了半天,然后继续蹲在工地上思考下一步该怎么扩建寨子——一个陶匠需要专门的陶窑,一个鞣皮匠需要专门的鞣皮作坊,多出来的那些小崽子也需要住的地方,他的建设计划永远赶不上他的“捡人”速度。
澜在南集逛了一圈回来之后,第一时间跑去找云舒。她带回来两个消息,一个好一个坏。好消息是南集的海产品摊位非常多,里面有不少是从大河入海口顺流而上的零散海民带过来的,说明海汐族之前担心的“其他海族侵占领地”完全不存在——那些零散海民对海汐族只有敬畏,看到澜本人出现在南集的时候,那几个海民手里的贝珠直接哗啦啦掉了一地,结结巴巴地喊了声“大海的大人”,差点跪下去。这让澜很受用,回程路上在水里哼了一路的海歌。
坏消息是——她在那几个海民的摊位上发现了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一串用极细的银白色丝线串起来的深海珍珠贝。那种丝线的编织手法,整个海汐族没有一个人会。“他们的手艺,我们海汐族没有。”澜把那条项链摊在云舒面前,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郁闷,“他们在海里生活的时间没我们长,领地没我们大,人没我们多,但他们编的东西比我们精细。我今天在南集逛了一遍,看到好些小部落都有自己特别拿手的东西,以前在大海里谁也碰不见谁,现在全凑到晨曦城边上了。”
“那你跟他们学啊。”修竹在旁边给云朵捣好的药膏写标签,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云舒笑了一下,对澜说:“修竹说得对。你不会的,就跟他们换。南集离咱们这么近,随时可以去。”
澜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一拍大腿:“有道理!下次我把涛也带上,让他专门盯那个丝线的编法,我盯他们怎么养珍珠贝。两个方向一起学,学到手为止。”
云舒看着她这副风风火火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她怀里抱着刚睡醒的月,月的小手攥着她的衣襟,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澜头发上晃来晃去的贝壳坠子,伸手就要去抓。澜低头看见这只小手,火气全消了,一把把月从云舒怀里捞起来举得高高的,逗得月咯咯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