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发鬼王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的身体一震。
虚空中,一道道画面如潮水般涌来,那是他上千每一次杀戮,每一次背叛,每一次贪婪,每一次嗔怒。
画面中,年轻的赤发鬼王站在拜火教总坛的废墟上,手中提着一把滴血的长刀,脚下是无数同门的尸体。
画面中,中年的赤发鬼王跪在一个黑袍人面前,卑微地亲吻对方的鞋尖,只为了能够活下来。
画面中,老年的赤发鬼王独自坐在山洞中,对着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火发呆,眼中满是孤独和恐惧。
这些画面就像一面面镜子,将他的灵魂照得纤毫毕现。
赤发鬼王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脸上的肌肉扭曲,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不要抵抗。”钱铮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让它们来,让它们走。”
赤发鬼王咬牙坚持着,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嵌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但渐渐地,他的身体不再颤抖,脸上的扭曲也缓缓平复。
那些画面在他面前一一破碎,化为无数光点,消散在虚空中。
每一幅画面破碎的瞬间,便有一缕黑色的业力从赤发鬼王身上剥离,被东皇钟的钟声震碎,化为虚无。
与此同时,他的气息也在发生变化。
原本那种暴虐的、狂躁的、让人不舒服的气息,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宁静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就像一块被烈火焚烧了千年的顽铁,终于被投入清水中淬火,褪去了所有的杂质,变得纯粹而坚定。
钱铮收回了神识,睁开眼睛。
赤发鬼王炼化心魔,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成的事。少则三日,多则七天,这期间他不能被打扰。
“法财侣地。”钱铮喃喃自语,“诚不欺我。”
有了东皇钟,他有了“法”。
有了赤发鬼王和七道残魂,他有了“侣”。
有了终南山和望仙塔,他有了“地”。
但“财”还远远不够。
他的灵力上限只有210万,而那些隐世宗门的老怪物,恐怕动辄三、五百万的灵力上限。
还有美杜莎,极品金灵根,地仙巅峰、8级元婴、灵寂级的老妖怪,灵力上限至少1000万,加上那柄传说中的朗基努斯之枪,她的真实战力恐怕连一般的天仙都不敢小觑。
而他,一个化婴后期、210万的灵力上限,不过是个小喽啰!
差距太大了。
“但混元灵根,能炼化任何属性灵力,甚至业力……”钱铮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只要给我时间。”
时间。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钱铮站起身来,望向山下。
工匠们正在忙碌地修建山门,山门挂匾开光之日,便是太乙宫正式落成之时。
但钱铮知道,真正的危机,即将来临。
茅山宗和龙虎山的人虽然走了,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清虚真人那句“不会就这么算了”不是威胁,而是预告。
很快,会有更多的人来。
蓬莱阁、方丈山、瀛洲岛……那些隐世了数千年的宗门,那些沉睡在秘境中的老怪物,都会醒来。
他们会用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要东皇钟,如果要不来,就会抢。
而他最不缺的,就是和别人比谁的命硬。
钱铮重新盘膝坐下,双手结印,继续修炼。
灵力在经脉中流转,元婴在丹田中呼吸,东皇钟的钟声在耳边回荡。
215万。
220万。
225万。
灵力上限,最终停在了240万,等级310级。
但钱铮知道,自己根基不稳,要突破到元婴4级……元动,还需要一个机缘。
虽然比清虚真人还多60万。
但清虚真人活了上千年,他的底蕴远不止表面上的180万。真要打起来,自己未必是对手。
“赤发鬼王的业力还不够。”钱铮睁开眼睛,“还得更多…………”
他站起身来,望向西方。
夕阳西下,晚霞如血。
那片天空下,有一个女人正在注视着他。
美杜莎。
她站在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上,银白色的长发在晚风中飘散,竖瞳中倒映着东方天际最后一抹余晖。
她的掌心中,朗基努斯之枪的虚影时隐时现。
“赤发鬼王……”她喃喃道,嘴角浮起一丝不屑的笑意,“一个活了上千年的废物,竟然被你几句话就收服了。你的嘴皮子,比你的修为厉害多了。”
但她的笑容很快凝固了。
因为她想起了钱铮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活了三千年,也活成了一座牢笼。”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牢笼。
她确实活成了一座牢笼。
三千年来,她一直被那条蛇封印着,不敢冒险,不敢放手一搏,永远在算计,永远在等待。
等待别人两败俱伤,等待渔翁得利的机会。
她以为自己很聪明,以为自己是最后的赢家。
但钱铮的出现,让她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
那个年轻人,修炼不过二十多年,就敢以一己之力对抗罗马教廷的大军,就敢铸造东皇钟,就敢拒绝茅山宗和龙虎山的联手施压。
他凭什么?
凭他那点可怜的修为?
凭他那口刚铸成的破钟?
“不。”美杜莎摇了摇头,竖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凭的是……他什么都不怕。”
不怕死,不怕输,不怕得罪所有人。
所以他才能赢。
而她,怕这怕那,怕来怕去,最后把自己活成了一座牢笼。
美杜莎收起了朗基努斯之枪,转身走回穹顶下的密室。
密室的墙壁上,挂着一面巨大的铜镜。
铜镜中映出她的容颜——三十出头的年纪,精致得不似人类,银白色的长发,竖立的瞳孔。
美杜莎看着镜中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赤发鬼王都能炼化心魔,我呢?”她低声问自己,“我能炼化你吗?”
镜中的倒影没有回答。
但美杜莎知道答案。
她不能。
因为那条蛇已经和她融为了一体,你就是我,我就是你。炼化它,就是炼化自己。
“所以我不是不敢。”美杜莎转过身,背对着铜镜,“我是不能。”
她的目光穿过密室的墙壁,望向东方。
“钱铮,你很聪明,但你也有愚蠢的时候。”
“你以为我不敢赌,是因为我被封印了想象力和冒险心。”
“但你错了。”
“我不敢赌,是因为我赌不起了。”
“我活了三千年,还有多少年可活?三年?五年?还是十年?”
“而你呢?你才活了二十多年,你的路还很长。”
“你可以输一百次,只要赢一次就够了。”
“而我……一次都不能输。”
美杜莎的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所以,小朋友,你说得对。我确实活成了一座牢笼。”
“但这座牢笼,是一个快要死的人为自己打造的棺材。”
“你在外面,我在里面。”
“你看到的是自由,我看到的是终点。”
她闭上眼睛,密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东方的天际,最后一抹余晖也消散了。
夜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