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个人在星光里站了很久。
没有人计时。没有人想起计时。
直到第一颗恒星升至中天,热量重新覆盖废墟,风带起了硝烟和血混合的味道。
味道回来了。
现实也回来了。
岚宗长老第一个动了。
他把剑从地上捡起来,用袖口擦干净鞘上的灰,然后转身朝自己人走去。
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在确认脚下的地面是实的。
矿盟指挥节点解除了静默状态,向所有单位发送了第一条战后指令:清理自身数据缓存,检查物理损伤,清点可作战单元数量。
它的语气和平时一样。
但它的退场路线比平时短了四十米。
浮黎大祭司没有走。
他留在原地,看着苏砚掌心的星芽,目光不动。
您需要时间。他说。
苏砚没有回答。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还留着一丝血丝。但她站着。
我们给您时间。大祭司缓缓后退七步,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方才跪过的痕迹上。二十四小时后,我们会再来。
然后他走了。
剩下一片安静的废墟。
敖玄霄一直站在苏砚身侧半步的位置。直到所有视线都撤走,他才向前迈出一步,身体轻微晃了一下。
白芷的手已经按在他后心。
你还能撑多久?
二十四小时。
具体?
我不知道。但至少到谈判结束。
敖玄霄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谈判之后再说。
陈稔第一个转身走回基地。
他走得很快。快到阿蛮以为他要去干架。
他走到会议室那面全息墙前,按下了所有频道加密信号屏蔽器的总开关。
信号屏蔽器发出沉闷的嗡鸣。
三十七个频段同时切断。
整个基地从星球的能量网络中剥离出来,独立、安静、与世隔绝。
二十四小时。他转过身,我们有两件事。第一,决定谈判策略。第二,不让任何人在谈判前死掉。
罗小北从角落里伸出脑袋。
第一件事我懂。第二件事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三方暂时停火了,但他们没有结盟。随时可能翻脸。而我们的基地现在是最显眼的目标。
所以?
所以你需要在这二十四小时内,给我一整套实时能量波动监控系统。覆盖半径三公里。精度到单兵级别。
罗小北张了张嘴。
我主机还烧着呢。
我知道。你还有七个小时修复备用的那套。七个小时之后我要看到第一组数据。
罗小北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真是个王八蛋。
谢谢。
陈稔转身去找白芷。
白芷正在医疗舱里做一件很奇怪的事。她给敖玄霄做了全身炁脉扫描,然后不做任何治疗,只把扫描结果打印出来,贴在墙上。
七张图。
从不同角度,不同深度。
她站在那七张图面前,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表情平淡得像在看别人种的菜。
你在干什么?陈稔问。
观察。
观察什么?
白芷指向第三张图,那是敖玄霄脊柱后侧的能量分布。
看到这些金色的东西吗?它们在动。不是随血管动,不是随神经动。它们有自己的节奏。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身体正在被重新布线。我在看是哪种优先级在主导。
陈稔想了想。
能治好?
白芷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是?恢复到之前的状态?那个状态已经不存在了。
她顿了顿。
我只能在新的他成型的过程中,确保他不会因为结构冲突而死。
陈稔沉默了两秒。
你需要什么。
稳定的能量源。三级净化以上的。我需要持续供能。
我去找阿蛮。她的兽群有生物能储备。
白芷点头。
两个人没有多余的话。
他们都习惯了。
阿蛮在基地外围喂岩甲兽。
她的手掌贴在最大的那头兽的额头上,闭着眼睛。岩甲兽的呼吸很粗重,它的右前腿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阿蛮在用自己的能量催动它的再生。
陈稔走过来的时候,她没睁眼。
要什么。
生物能储备。
多久?
不知道。持续的。
阿蛮睁开眼。
她的瞳孔有点发红,眼皮肿着,但她没有哭过。她的泪腺从十二岁那年开始就不怎么工作了。
五头。够吗?
可能不够。
那就七头。再多的我控制不过来。
她拍了一下岩甲兽的额头,那庞然大物低吼一声,缓慢地站起来,伤口处的肉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谈判的时候,阿蛮忽然说,我会站在门口。
我知道。
谁拔武器我就放兽。
我知道。
你最好撑住。
我尽量。
陈稔走回会议室的时候,敖玄霄已经到了。
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没碰过的水。他的坐姿很端正,但呼吸很浅。
苏砚站在他身后,星芽在她肩头睡着了。小精灵的呼吸比羽毛还轻,几乎看不见起伏。
罗小北在角落里焊电路板。焊枪的火花溅到他的袖口,他也没停。
都到了?
敖玄霄开口。
陈稔拉开椅子坐下。
我们缺的东西很多。但时间只有二十四小时。
先说你能谈什么。
敖玄霄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星渊井不能归任何一方。它是共享资源。谁独占,谁就是所有人的敌人。
陈稔没有反对。
第二,停火协议必须有执行机制。不能只靠口头承诺。
谁来执行?
我们。
敖玄霄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苏砚微微低头,看了他一眼。
陈稔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
不确定。但只有我们不会被任何一方收买。因为我们不属于他们。
第三呢?
第三——敖玄霄的手指停住了,第三不能现在谈。第三要等所有人到场。
陈稔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屏蔽器暂时关掉,切换到只接收不发送的模式。
信号涌进来的瞬间,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三条加密消息并列排开。
第一条来自岚宗长老院:明日拂晓,谈判代表抵达。三人。无武装。
第二条来自矿盟主控核心:将继续参与会谈。但前提是——明确我方核心利益保障条款。
第三条来自浮黎大祭司:吾辈已备好千年歌谣。静待启唱。
陈稔把它们转发到会议室的全息屏上。
都来了。他说。
都带着条件。
但都来了。
敖玄霄看着那三条信息,金色纹路在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
他们也在试探我们。看看我们到底想要什么。看看我们值不值得信任。
那怎么办?罗小北抬头,焊枪还捏在手里。
让他们等。
敖玄霄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等到最后一刻。等到他们自己先焦躁起来。等到他们意识到——没有我们,他们连坐下来谈的机会都没有。
他放下杯子。
然后我们再给。
窗外的日光正在变冷。
第二颗恒星开始西沉,天色从淡金变成了铁灰。废墟上的阴影拉得很长。
矿盟的侦察单位撤到了两公里外。
岚宗的哨位退到了山脊线之后。
浮黎的船队锚定在云端,灯火微弱如星。
三方都在等待。
都在观望。
都在计算。
而基地里面,敖玄霄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金色的纹路在他的脖颈侧面缓缓流动,无声地重构着他身体里的每一根弦。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他知道,至少在这二十三个小时零四十七分钟之内,他不会倒。
他承诺了。
他对白芷承诺。对陈稔承诺。对窗外那八千个正在等待答案的人承诺。
他必须撑住。
门外,阿蛮的七头岩甲兽静静地卧在走廊两侧,呼吸同步,体温均匀,眼睛睁着。
它们也在等。
星芽在苏砚的肩头翻了个身。
它的睫毛颤了颤。
然后它醒了。
银蓝色的眼睛睁开,看了敖玄霄一眼,又看了苏砚一眼。
它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小手伸出来,轻轻碰了一下苏砚的锁骨。
那触碰带着一丝极微弱的温度。
像一只萤火虫在寒冬里迷路后,找到了第一片还没结冰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