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从来没想到,咱们居然是以这样的方式结束的。”
白衍的狐耳微微耷着,尾尖在身后无精打采地垂着,看着正在检修星槎的凯文。
他正蹲在星槎侧翼,一只手按在引擎外壳上,掌心渗出的淡蓝色光晕正缓缓渗入星槎中。
晨光从停泊区的顶棚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星槎的外壳上,也落在白衍那张闷闷不乐的脸上。
凯文没有回复她。
他将手从引擎外壳上收回来,最后确认了一遍控制面板上的各项数据,然后站起身,朝她走过来。
“星槎没问题了。”
白衍看着他朝自己走来,那副惯常的、没什么表情的脸被晨光映着,轮廓比平时软了一些。
她张开双臂,微微偏头,唇角挂上一个不太认真的的弧度。
“怎么?想要一个离别的拥抱?”
凯文没有回复。
他只是在她身前停下脚步,将手探入风衣内侧。
白衍张开的双臂悬在半空。
然后她看见他从风衣里掏出什么,将那只手摊开在她面前。
一只紫水晶做的小狐狸安静地蜷伏在他的掌心。
狐狸不大,约莫拇指长短,通体由一种剔透的紫水晶雕成,每一道切面都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如同被碾碎的紫罗兰花瓣般的光泽。
它的狐耳高高竖着,尾巴蓬松地圈在身侧。
“送我的?”
白衍将悬在半空的双手收回来,从他掌心轻轻拿起那只小狐狸。
水晶在指间微凉,可那点凉意很快便被掌心的温度焐暖了。
她将小狐狸凑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狐耳向前折着,尾尖在身后轻轻勾了一下。
“还挺可爱。”
她说,语气比方才轻了些,尾音上挑,带着一丝愉悦。
“嗯。”
凯文将摊开的手收回来,重新垂在身侧。
白衍将小狐狸挂在腰间,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正好垂在腰侧,走起路来会轻轻晃,却不会磕到别的东西。
“作为回礼,等到一切结束,我带你逛一遍仙舟,如何?”
“好。”
她将手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晃在腰侧的小狐狸,然后转过身,朝星槎舱门走去。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偏过脑袋,侧过脸,朝凯文的方向开口。
“还有别的想对我说的吗,白熊先生?没有我就走了。”
凯文看着她被晨光拉长的背影。她站在舱门口,一只手已经搭在门框上,狐耳向前折着,等着。
“……路上小心,狐狸小姐。”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白衍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把方才那些被离别压着的东西都化开了几分。
她没有回头,只是将搭在门框上的手轻轻一推,走进舱内。
凯文目送着那艘星槎缓缓浮起来。
引擎低鸣着将船身推离停泊区,朝那片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天空升去。
星槎在他冰蓝色的眼底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像一颗逆飞的流星,拖着淡淡的尾迹,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被云层吞没。
“凯文的手艺还挺好的。”
星槎驾驶座上,白衍将那只紫水晶小狐狸从腰上解下来,托在掌心里,凑到控制面板上方。
舱内灯光透过水晶切面,在她掌心投下一小片碎成许多角的、浅紫色的虹彩。
狐耳向前折着,紫瞳里映着那团碎虹,尾尖在座椅背后松松地垂着,随着星槎平稳的航行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她的注意力全在那只小狐狸上。
指腹沿着水晶的切面来回摩挲,像是在确认每一道棱角的触感。
星槎的控制面板上,航向数据安稳地跳动,引擎低鸣平稳,舷窗外星尘缓缓漂过。
一切都很顺利。
顺利到她将视线从控制面板上移开了太久,久到航线上那点微小的、不被在意的偏移,终于攒成了某种更剧烈的反应。
星槎震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是船底擦过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可白衍手里的水晶小狐狸脱了手,在她骤然收紧的、惊愕的视线里,飞向空中。
她伸手去接,指尖只擦到水晶狐耳的边缘。小狐狸在空中翻滚了几圈,朝舱壁飞去……
“咔嚓。”
裂痕从狐耳尖开始蔓延,一寸一寸爬过躯干,最后贯穿尾尖。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将一根绷了太久的细弦终于剪断了。
然后它彻底散落开来,碎片还未坠地,一只蝴蝶从碎片的缝隙间缓缓舒展开翅膀。
那蝴蝶是幽紫色的。
薄翼微微翕动,每一次扇动都洒下极细的、磷火般的光粉。
它从那些正在下坠的碎片中间飞起来,飞得很慢,像刚从一场太长的睡眠里醒来,还不太确定翅膀该怎么用。
它穿过残破的旌旗,旗面被火燎过,只剩半截,在烟里垂着。
它穿过凝固的硝烟,那些烟因为某种原因停在了半空,像被按了暂停的云。
它穿过战场上无数倒伏的云骑铁甲,那些铁甲有的还完整,有的被什么从中间劈开了,裂口边缘泛着焦黑。
它飞过空间的阻隔,越过光年与星海。它飞了很久。
久到它翅膀上的磷粉掉了一半,久到它薄翼的边缘开始发卷。
那些散在身后的光粉像一条极细的、正在慢慢断掉的线,从一片星域连到另一片星域,从一场战争连到一颗不知名的星球。
最终,它轻轻地、像一片疲倦了太久的雪,在一个人的掌心落了下来。
是凯文。
他正在为一个病人治疗伤势。
指尖的翠绿色光晕缓缓渗入对方的伤口,将那道正在愈合的裂口最后一点红肿也压了下去。
“……基本已经没问题了。饮食清淡一些,就没什么大碍。”
他将手收回来,对病人家属说道。
“太谢谢你了,医生。”
家属握住他的手,力道很紧,像是怕一松开,这份感激就会掉在地上摔碎。
“你救了我们一家人。”
“无需感谢。我只是做了我应做的事。”
突然,他感应到了什么。
他将手抬起来,摊开掌心,让蝴蝶停在上面。
那点微凉的触感落在掌纹间的一瞬,他便知道了。
吊坠的每一道裂痕都牵扯着一根看不见的线。那些线穿过无数光年,系在他的心上。
此刻它们齐齐断裂,坍塌成掌心里这点微弱的、即将熄灭的紫光。
吊坠的主人,已经离世了。
凯文缓缓合拢手指,将蝴蝶轻轻握在掌心。
“怎么了吗,医生?”
家属疑惑地问道。
“……抱歉。”
凯文将握着蝴蝶的手垂在身侧,声音依旧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他握着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了白。
“我的一位朋友,离世了。”
“请节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