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文和白衍的旅程仍在继续。星槎穿过一片又一片星域,停靠在一颗又一颗星球上。补给,休整,再启程。
一切仿佛都还和从前一样。
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镜流给白衍发通讯的频率,不知何时开始突然加快。
从前是十几个系统日都不一定响一次,后来变成几日一次,再后来,有时三天能响两回。
她每次说的都差不多——“一切正常”“不必担心”。
可白衍听得出来,她语速比从前快了一拍,尾音比从前收得更紧,每次挂断之前都会多停半息,像是在斟酌要不要再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白衍将那些通讯一条一条地收好,没有追问。
她只是将玉兆翻得更勤了。
罗浮杂俎上那些零星的、不起眼的信息——某条航线的安全通告被提前更新了,某个星域的巡逻频次悄悄翻了倍,某位丹鼎司的医士在帖子里提到“近期药材储备有所调整”——她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记,然后在凯文有空的时候,将那些碎片摊在他面前。
凯文帮她把那些碎片拼了在一起。
拼出来的东西很简单,也很沉。
罗浮,乃至整个仙舟联盟,都在缓慢地向战时状态前进。
在得到这个推论之后,白衍的旅程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她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每到一颗新星球就拉着凯文去逛集市、尝小吃、看街头表演。
她的狐耳不再总是高高竖着,尾尖也不再随着步伐轻快地甩。
她的眼睛里失去了先前那种快乐。
那种被新奇事物点亮、像孩子第一次看见烟花时才会有的光,不知何时暗了下去,只剩下一层被什么东西压着的、不太说话的安静。
凯文注意到了这一点。
在一颗普通星球上,两人在一家旅馆落脚。
旅店不大,很普通,柜台后头坐着一个正在翻账本的前台小姐。
白衍走在前面,将玉兆收进腰带里,双手撑在柜台上,朝前台小姐微微欠身。
“你好,开两间单人房。”
前台小姐将账本合上,抬起头,看了看白衍,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凯文。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拍,然后露出一个职业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两位是一起的吗?”
“是。”白衍将撑在柜台上的手收回来,狐耳向前折了折,“怎么了吗?”
“抱歉。”
前台小姐将账本推到一旁,双手在柜台上交叠,语气里带着那种被反复训练过的、不太真诚的歉意。
“我们只剩下一间房了。但是那是一间大床房,完全可以容纳两个人。”
白衍的狐耳猛地竖了起来。
“真的没有了吗?双人间也行。”
“真的没有了。”
前台小姐将交叠的双手松开,摊了摊,像是在展示一个她自己也无可奈何的事实。
白衍将双手撑回柜台上,微微前倾着身体,张了张嘴,像是还想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凯文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平淡,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是在决定今天晚饭吃什么。
“那也行。”
白衍愣住了。
她将撑在柜台上的手收回来,转过身,瞪大眼睛看着凯文。
她的狐耳竖直,尾尖绷紧,紫瞳里写满了不加掩饰的惊愕,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无声地在问:
“你确定?”
凯文没有回答她。
他只是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柜台后头的前台小姐身上,微微点了一下头。
前台小姐如释重负地将一张房卡从抽屉里取出来,递到他面前。
“好的,这位先生。这是你们的房卡。”
凯文从她手中接过房卡,转身,拉起白衍的手腕,朝楼梯方向走去。
他的动作很稳,力道不重,却也不容她挣开。
“凯文,你干什么?”
白衍被他拉着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压低声音问。
她的狐耳向后抿着,尾尖在身后僵了一拍,语气里那层惊愕还没散尽,又叠上了一层不太确定的、被什么东西从深处勾起来的警觉。
“我有事找你。”凯文回答。
两人的房间里,白衍坐在床上,翘着腿。她的狐耳向前折着,紫瞳盯着站在窗边的凯文,尾尖在床沿外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房间不大,一张大床占了半边,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矮桌和两把椅子。
凯文没有坐。他将后背靠在墙上,目光落在她脸上。
“说吧,什么事?”
凯文没有绕弯子。
他看了她大约两息,然后开口。
声音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平淡,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在心里反复推演过很多遍、此刻只是将结论摆在桌面上而已的事。
“……我打算一个人旅行。”
白衍翘着的腿放了下来。
她的狐耳先是向前折了折,又慢慢向后抿,眼睛里那层被“有事找你”勾起来的警觉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更沉、更冷的东西。
她将双手撑在床沿上,微微前倾着身体,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
“你什么意思?觉得我是个累赘?所以想把我丢下?”
“不。”凯文将后背从窗框上直起来,看着她,“这样你就可以回罗浮了。不是吗?”
白衍将撑在床沿上的手收回来,交叠着搁在膝盖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眼睛里那层冷意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被什么东西从深处压了一下,又压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压住,从齿缝里挤了出来。
“你——”
凯文没有让她把那句话说完。
他将双臂从身侧抬起来,在身前交叠,声音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平淡,却在这份平淡底下压着一层被反复确认之后才会有的、沉甸甸的笃定。
“罗浮在备战。”他说,“那里是你的家乡。它比我更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