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星槎缓缓升起,载着两人冲出那幅悬在虚空中的画。
舰首触及画布表面的瞬间,一圈极淡的、如同水面被风拂过的涟漪从接触点向外扩散,然后整幅画无声合拢,将弁才天国的淡金色天光与不落的幻月一同封回那片不该被打开的、另一个世界的窗口里。
舷窗外,星海重新铺展开来。
黑暗,安静,无边无际。
远处的星尘像被谁撒开的银沙,缓慢地漂过船身。
引擎低鸣着将航向调回原来的航线,一切平稳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两人的航行十分顺利。
没有一艘兽舰。
没有雷达上突然跳出来的一片红色光点。没有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包围圈。
星槎一路穿过星海,像一条被从深水中放归的鱼,在空旷而安静的航道上滑行。
安静得像是那群兽舰从来没有存在过。
“奇怪。”白衍将玉兆锁屏,搁在膝盖上,狐耳向前折着,碧瞳透过舷窗扫过那片被星尘填满的黑暗。
她的尾尖在座椅背后无意识地勾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那群家伙哪去了?”
凯文没有立刻接话。
他将操纵杆保持在稳定的角度,目光落在控制面板上那些平稳跳动的数据上。
他思索了一番。
以那群家伙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在各种族的丰饶民栖息地四处捣乱,连步离巢父的头都被他砍下来了。
它们不可能因为他撞进了一幅画就放弃追踪。
那么,它们离开得如此顺利,就意味着那群野兽发现了一个比他们更重要的“猎物”。
什么猎物比他们还重要?
凯文将这句话在脑子里翻了两遍。
想到的答案只有一个。
他将视线从控制面板上收回来,偏头看向白衍。
“白衍。联系你那个在仙舟的朋友。”
“镜流吗?”
白衍将玉兆从膝盖上拿起来,拇指已经按在通讯录上。
她偏头看了凯文一眼,狐耳向前折着,紫瞳里那层被顺利航行泡软了的懒散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被什么东西从深处勾起来的警觉。
“凯文,你找她有什么事吗?”
“如果我没猜错,”
凯文将操纵杆微微调整了一格,星槎航向不变,速度不变,可他握着操纵杆的手指在金属表面上轻轻收拢了一下。
“丰饶民应该会有一场大的动作。而它们的目标,就是仙舟。”
白衍的动作停了半拍。
她将玉兆从膝盖上拿起来,拇指在屏幕上划过通讯录,找到镜流那一栏,按下去。
嘟——嘟——嘟——。
那声音在安静的舱内响了三下,然后线路接通。
“喂,白珩?有什么事吗?”
镜流的声音从通讯那头传来。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软,不复平时那种被冰水浸过的冷冽。
尾音比平时拖得更长,咬字也没有那么利落,像刚从水里出来,还没来得及把每个字都重新打磨一遍。
白衍将终端从耳边拿开了一寸,偏头看了凯文一眼,看见他依然在驾驶座上背对着她后将终端重新贴回耳边。
她能听出来,她的闺蜜大概率刚洗完澡。
“镜流。”
白衍将后背靠进座椅里,一只手搭在控制面板边缘,语气比平时快了一拍,也沉了一拍。
“我们这边出了点状况。长话短说,有一支丰饶民的联合舰队本来在追我们,我们撞进了一个画里的世界,在里面待了一段时间。出来之后,它们全都不见了。凯文猜它们可能发现了更大的目标。他觉得它们可能对仙舟不利。”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拍。
那拍沉默很短,短到白衍几乎以为镜流挂断了。
然后镜流开口。
声音比方才冷了些,也利落了些,像是那层刚洗完澡的软已经被她飞快地收拢回去,重新换上了无罅飞光该有的果断与清醒。
“此事非同小可。”她说,“明日我会禀告腾骁将军。”
白衍将终端从耳边拿开了一寸,偏头看向凯文。
凯文仍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搁在操纵杆上,目光落在控制面板上那些平稳跳动的数据上。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可他方才说的那两句话,已经在通讯那头落下了足够重的分量。
白衍将终端重新贴回耳边。
“知道了。”她说,尾音比方才稳了些,“你自己小心。如果腾骁将军那边有什么我能够帮忙的,告诉我。”
“嗯。”镜流应道。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替我谢谢你的那个朋友。”
白衍偏头看了凯文一眼。
他仍坐在驾驶座上,天火圣裁收在风衣内侧,目光落在舷窗前方那片被星尘填满的黑暗上。
她没有替凯文回答,只是将终端从耳边拿开,拇指在屏幕上一按,切断了通讯。
星槎继续向前,引擎低鸣稳定而绵长。舷窗外,星海安静地铺展开来。
可白衍觉得,那片安静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无声地移动,像一群被从水面下方搅起来的、还没有浮到表层的暗流。
“凯文,你觉得,它们为什么会对付仙舟?”
白衍将玉兆收起来,偏过头,狐耳向前折着,目光落在凯文被控制面板微光映着的侧脸上。
星槎仍平稳地朝原定航向滑去,舷窗外那片被星尘填满的黑暗安静而辽阔,可她声音里那层被方才那番对话勾起来的紧绷还没有完全散掉,尾尖在座椅背后微微勾着,像一根被拉过又松开、却还留着弧度的弦。
凯文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操纵杆微微调整了一格,确认航向没有偏移,然后才将目光从控制面板上收回来,落在舷窗前方那片无垠的黑暗里。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平淡,却在这份平淡底下压着一层被反复推演之后才会拥有的、冷静而清晰的重量。
“仙舟巡狩星海,猎杀丰饶民,双方积怨已久。”
他说,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道早已被反复验证过的公式,“而且你我最近在各个种族间来回流窜的行为,无疑点燃了它们的恨意。”
他顿了顿。
“只是丰饶民之间各自为战,缺少一个契机。一个将它们聚集在一起、向仙舟发动攻击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