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文的故事给予了艾洛尔十分多的灵感。
他从外套口袋里取出那个银白条状物,用指尖在表面轻轻一划,条状物无声展开,变成一块薄薄的、巴掌大的柔性屏幕。
他将它搁在桌面上,低下头,用手写笔在屏幕上飞快地书写起来。
他的字迹很小,很密,一行一行地往下排,偶尔停下来,偏头想几秒,又继续写。
屏幕的光映在他金发与金瞳上,将他那张本就干净的脸照得越发透明。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手写笔与屏幕接触时发出的极细的、如同沙粒滑过玻璃的沙沙声,和恒温二十二度的风在暗处无声循环的微响。
白衍的房门从里面打开了。
她趿拉着步子走出来,头发比方才更乱,狐耳歪歪斜斜地挂在头顶,一只竖着一只耷着,尾巴拖在身后,尾尖的毛还卷着一点。
她将双手举过头顶,十指交叉,用力向后一展,脊椎发出一串清脆的轻响。
“嗯——”她将双臂放下来,揉了揉还睁不太开的眼睛,目光从凯文身上移到艾洛尔身上,又从艾洛尔身上移回凯文身上。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早啊,凯文。还有——艾洛尔?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呃,问了普罗姆恩。”
艾洛尔抬起头,将手写笔搁在屏幕边缘,金瞳朝白衍的方向偏了偏,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假思索的坦然。
“啊,忘了这个星球上没有隐私了。”
白衍将揉眼睛的手放下来,狐耳向后抿了抿,尾尖在身后无精打采地晃了一下。
她走到凯文身旁,拉开椅子坐下,将双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叠,下巴搁在手背上,偏头看向艾洛尔。
“对了,艾洛尔,你来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嗯,凯文先生已经帮我解决了。”
艾洛尔将那块柔性屏幕重新卷成条状,收进外套口袋。
他的动作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在给那个已经塞满的故事留出一点消化的余地。
“现在没事了。”
白衍看着他收好屏幕的动作,又看了看凯文。
凯文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某处。
白衍将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坐直身体,将交叠的十指松开,重新搁在桌沿。
她看着艾洛尔,眼瞳里翻涌着一种被一夜失眠反复磨过之后、变得更加沉也更清晰的探询。
“那,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凯文一直没有插话。
他坐在白衍身旁,听着她与艾洛尔之间那段简短的、几乎没什么实质内容的对话,目光落在白衍那头乱糟糟的紫发上。
她的头发大概是在枕头上蹭了一整夜,有几缕贴在脸侧,有几缕翘在头顶,还有几缕从耳后滑出来,歪歪斜斜地搭在肩上。
狐耳从发间竖出来,绒毛也压得不太齐整。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后。
白衍正等着艾洛尔开口回答她的问题,忽然感觉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指尖插进她的发间,将那些贴在脸侧的碎发轻轻拨开。
那动作很慢,也很稳,指腹擦过她的头皮时带着一种被精确控制过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把打结的地方一点点分开,又不至于扯疼她。
她的狐耳颤了一下,微微向前折了折,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凯文。
凯文正站在她身后,垂着眼,手指仍在她发间梳理,像在整理一件不太在意、却又顺手做了的事。
她看了他一眼,将头转回去,重新看向艾洛尔,将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你干嘛”咽了回去。
“平常那个发型就行。”她说。
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尾音拖得很短。
“好。”凯文将她的头发拢到脑后,分成几股,开始编。
他的动作依旧很慢,却极为熟练。
指节分明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每一股都分得均匀而利落,不松不紧,编出来的辫子平整而贴头皮,和她平时的那条一模一样。
白衍的狐耳在编发过程中安静地竖着,偶尔被他的指尖碰到根部时微微抖一下,尾尖则在椅子背后无意识地轻轻晃着。
头发理完后,凯文将手从她发间收回来,坐回她身旁。
白衍将蜷在身侧的尾巴抬起来,搭到他腿上。
那条尾巴被一夜的睡意折腾得有些炸毛,尾尖的绒毛蓬松地翘着,像一簇被风吹乱的蒲公英。
凯文低头看了一眼,会意地抬起手,用指腹从尾根开始,沿着毛流的方向一寸寸捋下去。
动作轻柔而熟稔,像是在替一只闹完别扭的猫理顺毛。
白衍将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眯着眼,狐耳放松地耷在头顶,尾尖在他掌中慢慢舒展开来。
艾洛尔看着这一幕,金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像是在记录什么的神色。
他没有打断,只是将双手从桌面上收起来,交叠搁在膝上,安安静静地等着,像一个在图书馆里翻到一本有趣的书、决定从头读到尾的人。
他一点点看着凯文把白衍的尾巴梳理好。
那些炸开的绒毛被一缕一缕捋顺,蓬松的尾身被重新拢成一条整齐的、泛着淡紫光泽的弧。
白衍的狐耳随着梳理的节奏微微耷着,尾尖偶尔在凯文掌中轻轻勾一下,像某种下意识的、被安抚后的反应。
“凯文先生。”艾洛尔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带着求知欲的温和,“手感怎么样?”
“很好。”凯文头也没抬,手指仍在她尾尖收拢。
“能具体一点吗?”
凯文的手指停了一拍。
他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毛发很柔软,”
他说,语气比方才慢了半拍,像在从若干个可能的形容词里挑一个最准确的,但最后却只说了一句:“手感很好。”
“能再具体一点吗?”
艾洛尔微微前倾,金瞳亮了一下,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松开又合拢,像已经准备好把下一个答案也记进那个银白色的条状物里。
白衍的尾巴猛地从凯文手里抽出来。
那动作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蓬松的尾尖在空中甩过一道弧,带起一小阵几乎看不见的风。
她将尾巴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腿上,两只手按住,眼睛在凯文和艾洛尔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狐耳向后抿得紧紧的,脸颊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
“……你们两个够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在往桌面上拍一串被压扁的硬币。
凯文将落在空中的手收回来,搁回膝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艾洛尔将前倾的身体重新靠回椅背,微微偏头,金瞳里的光收敛了些,但嘴角似乎弯了极轻的一下。
白衍将按着尾巴的手松开一只,在桌面上拍了一下,把话题拉回来:
“艾洛尔,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