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白衍躺在自己的床上。
这间“宿舍”的卧室比她在星槎上的休息区大了不知多少倍。
一张银白色的、没有缝隙的床,床垫的软硬被精确调控在最适宜的区间,被子轻而暖,贴着皮肤时像被一层恒温的空气轻轻托着。
窗外的光被调到最暗的一档,只在天花板边缘留了一条极细的、如同一线月光的淡银色灯带。
空气在房间中缓缓循环,无声,无味,不干不湿,永远处于最适宜的区间。
一切都完美。
一切都舒适。
可白衍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将被子拉过肩膀。
那面墙银白而光滑,没有接缝,没有裂纹,没有一丝多余的花纹。
她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然后将脸埋进枕头里,又翻回来,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条淡银色的灯带。
她将双手搁在被子外面,十指微微收拢,又松开,又收拢。
狐耳在枕头上蹭来蹭去,始终找不到一个舒服的位置。
尾巴从被子边缘垂下去,尾尖悬在半空,偶尔无意识地勾一下,又垂回去。
那些数据、柱形图、流程图、参考文献节选,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翻。
最左侧的柱子最高,越往右越矮,最后一根几乎贴着底线。
那条从“抚育机构”延伸出来的、向下收束的支线,以一个极小的灰色圆点结尾。
回收。
回收。
回收。
她将那个词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嚼到它失去所有重量,变成两个空荡荡的、被磨平了棱角的音节。
可那两个音节落进胃里,沉甸甸的,压得她怎么也翻不过身。
她想起那些金发金瞳的公民。
他们在街上不紧不慢地走,脸上挂着不深不浅的平静,手里什么都不拿,什么都不用想。他们吃免费的饭,住免费的房,做自己喜欢做的事。
他们生活在一颗被精确调控的星球上,被一个超级人工智能照看着,从生到死,每一步都被安排好,每一次呼吸都被记录。
他们觉得这样很好。
他们真的觉得这样很好。
白衍将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盖过下巴,盖过嘴,只露出一双睁着的紫瞳。
她想起艾洛尔说“普罗姆恩又不是外人”时那双坦荡的金瞳,想起他说“我们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时那种不假思索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语气。
他不是在装傻,也不是在回避。
他是真的那么觉得。
整颗星球上所有人都是真的那么觉得。
她将被子从脸上拉下来,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外是普罗姆恩的夜。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银白色建筑群在暗处泛着均匀的微光,像一片被冻住的、不会起伏的湖面。
她盯着那片湖面看了很久,然后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床头柜上自己的玉兆。
她将玉兆拿进被子里,屏幕的光在被窝里亮起来,照亮她那张被枕头压得微红的脸。
她调出通讯录,翻到镜流那一栏。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好几秒。
然后她将玉兆锁屏,重新塞回床头柜。
镜流帮不了她。
仙舟帮不了她。
这颗星球上发生的一切,那些被“回收”的胚胎和孩童,那条向下收束的灰色支线,都不在仙舟联盟的管辖范围内。
仙舟管不了这里。
她将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团,狐耳紧紧贴着头发,尾巴卷过来缠住自己的脚踝。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得见。
她睡不着。
另一个房间里,凯文也躺在床上。
他没有辗转反侧。
他只是平躺着,双手交叠搁在身前,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那层天花板同样银白而光滑,没有接缝,没有裂纹,只在边缘留着一道极细的、如同一线月光的淡银色灯带。
他的呼吸平缓而均匀,像一台永远不会疲倦的机器在低速运转。
他听得见隔壁房间的动静。床垫的轻微挤压声、被子的窸窣声、白衍翻身时偶尔碰到的床头柜边缘的钝响。
那些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他听得见。
他没有起身。
他也没有打算去敲她的门。
他只是躺在那里,将那些声音一一收入耳中,又一一放下。
他很清楚普罗姆恩的核心逻辑。
稳定。
一切都是为了稳定。
那些基因病的受精卵被剔除,因为疾病会带来痛苦,痛苦会带来不稳定。
那些畸形的胚胎被剔除,因为畸形会带来负担,负担会带来不稳定。
那些反社会人格的孩童被剔除,因为他们会破坏秩序,秩序一旦被破坏,稳定便不复存在。
所有的筛选,所有的剔除,所有的回收,都是为了一个目标:
让这颗星球上剩下的每一个人,都活在最适宜的区间里。
没有痛苦,没有负担,没有秩序之外的杂音。
所有人都吃免费的饭,住免费的房,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永远被照看,永远被记录,永远不需要担心任何事。
而那些被剔除的、被回收的、从未有机会进入这个天堂的胚胎和孩童,则用自己的身体与能量,支撑着这个天堂的运转。
稳定的代价,是那些从未拥有过自己人生的人。
凯文将交叠的双手松开,搁在身体两侧。
他没有资格评判这个系统。
他活了五万年,做过的事比普罗姆恩多得多,也重得多。
为了一个更大的目标,他牺牲过无数人的生命,将无数人的命运当作棋盘上的棋子,甚至在自己的剧本里为某个孩子写好了杀死自己的结局。
他从来没有问过那些被牺牲的人是否愿意。
他从来不需要问。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没有选择的余地。
普罗姆恩的逻辑是“种群效率至上”,而他的逻辑是“文明存续至上”。
本质上,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
将个体作为燃料,投入更大的火中。
他只是比普罗姆恩更老,更沉默,更擅长将那些被烧尽的灰烬扫到看不见的角落。
所以他不会去劝白衍接受。
他没有那个立场。
他也没有那个打算。
他们只是过客。
这颗星球不是他们的战场,不是他们的责任,不是他们需要纠正的错误。
他只需要在这里等一切结束,然后继续上路。
继续朝下一颗星球,下一个目的地的方向走。
可他知道,白衍不会那么轻易地翻过这一页。
她太年轻,太坦荡,太相信公平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会为那些被“回收”的胚胎和孩童愤怒,会为那些从未有过名字的生命感到不公。
她睡不着。
她在隔壁房间里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他听得见。
他仍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将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