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文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白衍对面,双手搁在桌沿,目光从那台机器人身上收回来,落在那名公司职员脸上。
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冷淡,看不出任何被勾起的兴趣,也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警惕。
他只是将两只手从桌沿收回来,交叠在身前,然后开口。
声音不高,却在这间逐渐恢复了嘈杂的房间里清晰地落在那一小片桌面上。
“那非公民呢?”
那名公司职员将刚端起来的杯子重新放下。他看向凯文,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
凯文没有回望他,只是将视线落在那台机器人的方向,像在等一个早就知道答案、却仍要问出口的问题。
职员将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十指无意识地互相掰了掰。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咽下什么。然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平,也更短。
“普罗姆星上除了公司职员外,只有公民。”
他说完这句话后便不再开口,将杯子端起来,仰头把剩下的褐色液体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拿起自己用过的餐盘,朝房间另一侧的回收窗口走去。
他的步伐比方才快了一些,肩背微微绷着,像是觉得这个话题已经聊得够久了。
白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收窗口前,然后将视线收回来,落在凯文脸上。
凯文仍坐在原处,双手交叠搁在身前,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两张银白色的菜单上。
他什么都没说。
可白衍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的安静和平时不太一样。那安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沉淀,像露莎卡海沟深处那些被星核搅动过的暗流,表面什么都看不见,底下却在持续地、缓慢地翻涌。
她将菜单推到桌角,靠在椅背上,狐耳耷下来,尾尖在椅子背后无意识地扫了一下。
“先吃饭吧。”她最终说,将菜单朝机器人举了举,示意对方过来点餐,“我饿了。”
机器人无声地滑近,腹部的面板再次滑开,从里面吐出一支细长的、没有刻度的银白色笔状物。
它悬浮在桌面上方,等候白衍开口。
最终,两人选择了菜单上最便宜的两份“普罗姆恩营养膏”。
白衍将菜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那已经是最低档的选项,才朝机器人点了点头。
周围的公司职员陆陆续续朝这边投来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不屑,没有鄙视,也没有那种“穷鬼活该吃便宜货”的优越感。
他们的目光很平,甚至带着一种被反复冲刷之后才会拥有的、安静而默契的同情。
有几个人甚至朝白衍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们懂”。
毕竟若非背靠公司这么个庞然大物,他们也不可能负担得起这里的一顿饭。
这家食堂的定价对他们来说是免费的,可对任何外来者来说都是一道高高的、不打算被翻越的门槛。
机器人滑回两人桌旁。
它腹部的窄槽再次滑开,吐出一个银白色的托盘。
托盘上并排放着两只圆形的浅碗,碗里盛着两份营养膏。
那东西颜色极为丰富,一份是淡金与浅绿交织的螺旋纹,另一份是暖橙与柔紫分层叠放的同心圆。
膏体表面泛着一层极薄的、如同露水般的湿润光泽,在食堂顶灯的照射下微微反光。
空气中那股谷物暖香忽然变得清晰而立体,从每一只碗里同时漫出来,混在一起,在两人面前形成一小片温暖而浓郁的、勾得胃里一阵紧缩的气味。
白衍低头看着那两碗糊状物。
她的狐耳先是向前折了折,又慢慢向后抿去。
她拿起勺子,用勺尖戳了戳那碗淡金与浅绿交织的营养膏。
勺尖陷进去,带出一小块膏体。
膏体在勺面上微微颤动,质地细腻而均匀,像被反复研磨过无数遍的、永远不会分离的膏脂。
她将勺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那股暖香更浓了,浓得让她几乎能分辨出其中每一种成分的轮廓——某种类似于烤制谷物的底调,混着坚果的圆润、蜂蜜的甜香、以及一缕极淡的、像是从某种深色浆果中提取出来的、带着微酸的清新。
她将勺子送进嘴里。
营养膏入嘴的那一刻,白衍的眼睛瞪大了。
那口感与她在任何星球上吃过的任何糊状食物都截然不同。
它不粘,不腻,不沙,不水。
它在舌尖上几乎不需要咀嚼便化开,像一团被精确调控过温度的、由无数极细的微粒组成的云。
那些微粒在口腔中依次释放出各自的味道,先是谷物的暖,然后是坚果的圆润,接着是蜂蜜的甜,最后是那抹浆果的微酸,每一个阶段都清晰而分明,却又不着痕迹地衔接着下一个阶段。
所有味道叠在一起,构成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完整的、不需要任何多余调料的“满足感”。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股暖意从口腔一路滑下去,经过喉咙,落进胃里,像有人把一小团被阳光晒暖的棉絮轻轻塞进了她的腹腔。
她将勺子放回碗里,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转头看向凯文。
凯文已经用勺子挖起一块自己那份暖橙与柔紫分层的营养膏,送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很仔细。他将勺子搁回碗沿,微微偏了偏头,然后将视线从碗上移开,落在那台正等候在桌角的机器人身上。
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哪怕这份营养膏在营养和口味方面都做到了绝对的完美。
白衍看着他点头的动作,又将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向自己面前那碗螺旋纹的营养膏。
她的狐耳慢慢竖起来,尾尖在椅子背后轻轻勾了一下。
她拿起勺子,又挖了一块,送进嘴里。
这一次她没有闭眼,只是看着碗里那些颜色分明的纹路,看着它们在勺尖搅动时缓慢交融,然后在入口的瞬间,又像从未分开过一样,各自清晰,各自完整。
她又挖了第三勺。
第四勺。
那碗营养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浅下去。
白衍将勺子搁回盘中,伸手去摸玉兆,准备付款。
机器人却在这时微微前倾机身,腹部的面板亮起一圈极淡的银白色光晕,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提示音。
白衍抬起头,看向机器人。
机器人悬浮在那里,银白的圆柱机身微微偏向她的方向,发出一句不带任何情绪的电子音:
“瓦尼拉先生留话说,二位的一应开销,记在他的账上。”
白衍的手停在玉兆屏幕上方。
她愣了一拍,然后慢慢将玉兆收回口袋。
周围那几桌原本正在低声交谈的公司职员,此刻全都安静了一瞬。
有人放下手里的餐具,有人将杯子缓缓搁回桌面,有人偏过头来,用那种“你听见了吗”的眼神跟邻座交换了一下目光。
他们的表情从方才的同情,迅速变成了某种微妙的、带着庆幸的沉默。
白衍偏头看向凯文。
她的狐耳微微向前折着,尾尖在椅子背后晃了晃,眼睛里带着一种被请了客之后特有的、混合着感激与困惑的复杂神色。
“瓦尼拉是谁?”她将勺子从嘴里抽出来,压低声音问,“你的朋友?”
凯文将最后一口营养膏送进嘴里,咽下,然后将勺子搁回空盘边缘。
他抬起眼,迎上白衍的目光,表情仍旧看不出多少波动。
沉默了一拍之后,他开口,语气平淡如常:“……算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