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文拒绝了。
没有解释,没有铺垫,只是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却像一扇门在瓦尼拉面前无声地合拢,门缝里没有透出任何可以被说服的余地。
瓦尼拉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控制。
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睑向下压,眉骨间挤出一道极浅的竖纹。
那失态只持续了不到半息,他便将面部所有的肌肉重新归位,唇角的弧度重新挂好,眼底的热切被一层新的、更加谨慎的算计覆盖。
他退后了半步,将双手松开,微微侧身,让出窗边那片被星光映亮的光域。
“既然这样。”
他的声音恢复了方才那种被反复练习过的从容,只是尾音比之前轻了半度,“那我不强求。不过,我希望能向您交换一个人情。”
凯文看着他。
瓦尼拉已经将姿态调回了谈判席上,那个“不行”被他咽下去,换成了一张更小、却更可能被接受的牌。
一个人情。
不算过分的请求,却也为日后的往来留下了足够的余地。
凯文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瓦尼拉微微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他大概从方才就憋着,此刻才敢慢慢放出来。
他将交叠的双手松开,伸手从西装内侧取出一张薄薄的金属名片,递向凯文。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以后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可以通过它直接联系我。公司的通讯网络覆盖整片银河,响应很快。”
凯文将自己的终端终端随手取出来,准备交换联系方式。
瓦尼拉的目光在那台设备上停了一瞬。
他的眉头极轻微地蹙了一下,唇角那抹被反复练习过的微笑出现了第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纹。
“呃,”
他将视线从那台终端上移开,重新看向凯文,语气里的从容比方才薄了不少。
“凯文先生,您这台设备……似乎没有接入公司的通讯网络?”
凯文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终端。
屏幕上的信号标识是空的,右上角那个代表网络连接的图标从始至终都是灰的。
他确实没注意过。
自从他来到这个世界,这台终端就再没收到过任何正常的外部通讯,唯一亮过的一次是那个奇怪的聊天群,而那个群显然也不需要依赖任何常规网络。
他抬头看向瓦尼拉,没有解释,也没有掩饰。
瓦尼拉脸上的笑重新浮起来,这一次比方才更热切、更活络,像一位终于找到了理由献殷勤的东道主。
他从西装口袋里取出另一台设备,比凯文那台薄了许多,外壳是哑光的银灰色,屏幕边缘嵌着一圈极细的、泛着微光的边框。
“请允许我送您一台新的。”
他将设备递到凯文面前,姿态恭敬而不卑微,像一个懂得在恰当的时机做恰当的事的年轻商人。
“这是普罗姆恩的最新款。虽然比不上庇尔波因特那边的旗舰型号,但比您手上这台要方便得多。而且它的能耗极低,充满一次电可以用好几年——这是普罗姆恩科技最大的卖点,也是我们这里为数不多能拿得出手的优势。”
凯文看着那台银灰色的设备,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台磨旧了边角的老终端。
他没有推辞。
他将旧终端收进风衣内侧,接过瓦尼拉递来的新设备。
银灰色的外壳触感冰凉而光滑,屏幕在他掌中亮起,启动画面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广告与预装程序。
通讯、星图、基础数据查询,功能简洁而实用,确实比他那台老古董强得多。
瓦尼拉见他收下,眼底那层热切终于有了几分真实的满足。
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的动作比方才更自然,更像一个终于把生意谈成的年轻人。
“那么,凯文先生,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凯文也握了握他的手。
瓦尼拉的手依旧软而温热,掌心的汗意比方才淡了些,像是终于把一桩心头大事谈妥之后的松弛。
他将手松开,退后一步,将凯文送到办公室门口。
门从两侧自动滑开,外面走廊的冷白灯光涌进来,将两人的影子在地毯上拉成两截。
办公室的门在凯文身后合拢之后,瓦尼拉没有立刻坐回那张宽大的办公椅里。
他仍站在窗前,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玻璃外那片缓缓旋转的轨道空间站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已经远去,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气循环系统极细微的嗡鸣。
那层从他十五岁起就被反复练习过的、恰到好处的微笑此刻已经从他脸上完全褪去,只剩下一张被疲惫与算计同时压着的、比方才年轻得更明显的面孔。
他抬起一只手,用拇指与食指捏了捏眉心,指腹在眉骨上停了几秒,才慢慢放下来。
“普罗姆恩。”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与凯文对话时轻了半度,也低了些,像在叫一个只在私下里才会开口称呼的名字。
“你觉得,我这一次交易,是赢了还是亏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电子音从房间的某个角落响起来。
那声音没有明确的来处,像是从墙壁里、从地板下、从天花板每一个细小的孔洞中同时渗出来的。
“根据疫疾游医相关情报,及你与他的交流过程分析——”
那声音停顿了一拍,像是在翻阅什么看不见的数据。
“此人道德水准高于当前星域内已知个体平均值,行为模式以守护与修复为主导。面对利益诱惑时,拒绝概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七。但,其行为逻辑不包含绝对利他。在受到平等对待或合理请求时,回报意愿显着。结论:你的行为,将获得同等价值的回报。前提是,你提供的是真实、可兑现、且不附带隐性条件的承诺。”
瓦尼拉将捏着眉心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要重新挂上那层笑,却又停在了半途。
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普罗姆恩的声音还在墙壁里回荡着,像一层被水浸透的、透明的膜,贴在他周围。
“看来,”他将后背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搁在腹前,目光从墙上移开,落在窗外那颗被淡蓝色大气包裹着的、安静的星球上,“我要好好照顾那些难民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多少算计的痕迹。更多的是一种被验证之后的确认。
普罗姆恩的分析与他自己的判断一致。
凯文不会欠人。
只要他做到他承诺的,把那些从泯灭帮飞船里救下来的人送回故乡,那么他在凯文那里就留下了一笔实实在在的信用。
一笔在未来的某一天,或许能派上大用场的信用。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通讯器,按下了一个内部频道。那头很快传来一个职员的声音。
“有什么事吗,分部长。”
“把那些从泯灭帮飞船上移交过来的人,安排在第三区的临时住所。给他们足够的食物、干净的水、独立的空间。医疗检查做完之后,把每个人的健康状况与身份信息整理成档。”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利落,却在这份利落底下多了一点平日里很少出现的东西,像是往一潭死水里丢了一颗小石子,激起的涟漪很浅,却没有立刻消失。
“尽快核实他们的身份,核实清楚之后,安排最安全的航线送他们回去。”
“是。”职员应道,没有多问。
瓦尼拉将通讯器放下,重新走到窗前。
窗外,星光中,淡蓝色的大气层在恒星的光芒下泛着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柔光。
他站在那扇窗前,双手插进西装口袋里,肩膀微微放松,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一截绷了太久的弦。
普罗姆恩的电子音不再响起。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气循环系统低沉的、永恒的嗡鸣,与窗外那片星海无声的、不需要任何回应的注视。